第399章 酒渍樱桃(2/2)
“那太好了。”
我不清楚“哪儿好”,当然,他可能也不知道。只见他先是朝左朝右漫无目的的迈了几步,告诉我在这里稍等一下,然后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咚咚咚”的跑远了。大约是去茶水间做准备吧。希望他不至于在自家公司迷路。
我把视线移回露台。
老实说,这事儿蛮新鲜的。
虽然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在开发平台也一样),但是在物业工作中有人主动提供吃喝还是头一遭。
通常扮演佐佐木角色的人是我。比如业主中的某些难缠分子来登门“反映情况”时,不赶紧给她上几杯茶,再坐下来陪她浪费一下午口水,那她是绝不肯走的。之所以用女性的“她”,是因为我从没见过男人跑到物业中心来嚼舌根,哪怕是得了精神病的男人。
从露台吹来的冷风钻过门缝,如口哨般呜呜作响,其中还夹杂着令人心情灰暗的湿气,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或许来一杯热咖啡也不错,至少可以驱散寒意……如果能再来一块红酒巧克力慕斯就更好了。加酒渍樱桃。
我提醒自己别太适应这种待遇。
露台上,爱莎正左手抓着栏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肩膀随着手上的动作摇来晃去。铸铁椅面上,工具箱的盖子冲天敞着,雨水正稀里哗啦的往里面灌。
那些工具都是铁制的吧?会不会生锈呢?不知道。我猜她也不在乎。
偶尔有鸣笛声从楼下街道上传来。开始时总是断断续续,继而就会变得一刻不停,最后演变成惊人的大合奏。我明白这种感觉,一到下雨天,街上的绿灯就显得不太够用,而红灯又多得令人发狂,更别提那些跟雨一起钻出土来的马路蚯蚓了。
忽然,爱莎翻身上来,手腕一甩,将个黑色的小东西“当啷”一声丢进工具箱(铸铁椅子她看都没看我,继续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摆出猴子捞月的姿势。
她真的需要我帮忙吗?
我感觉自己有点多余。于是叹了口气,继续眼望露台发呆。
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上,露台上的每样物件都是铸铁的。
铸铁阳伞,铸铁圆桌,铸铁椅子。
有谁会在冰冷的雨天去坐铸铁椅子呢?我想。
不,准确的问题是:
铸铁椅子这种东西为什么会被发明出来呢?
椅子这种东西明明该是软的,舒适的。
偏偏铸铁椅子却是黑漆漆的,硬邦邦的,冷冰冰的。
夏天坐上去就像坐在彤红的成吉思汗烤肉盘上,冬天坐上去能隔着棉裤冻掉你半个屁股。总之,铸铁椅子不但下雨天不适合坐,全年任何时候都不适合坐。能把这种东西发明出来的家伙一定是个高功能反社会分子,终其一生从没对任何活物怀有一丝善意,脑袋里只有对全人类的秘而不宣的憎恨。
“有没有办法让人类都死掉呢?”他想,“可不能是痛痛快快的死哦,否则太便宜他们了,非得在冰火两重天里慢慢煎熬才好……我不想说这灵感来自地狱,但地狱的确为折磨活人这一前沿领域树立了黄金标杆……冰,还有火……是的,非这两样不可……等等,我有主意了!……哈哈,铸铁椅子!”
一定是这样。
“雨……小姐?”
佐佐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雨?”我猛的记起自己现在名叫余丹凤,“哦,怎么了?”
“请,请跟我来吧。”
他又开始挠下巴了。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时,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更衣竞速赛”。穿过的“伪装衣”就扔在后排车座上。湿乎乎、脏兮兮的电工制服和干净整洁的物业制服横七竖八的糊在那堆汽水瓶顶上,活像工地水泥堆上的遮雨布。至于我们穿过的鞋子、工具箱还有拆下来的设备则一股脑塞在汽车后备箱里。
“得洗个澡,要不马上就馊。”
爱莎一边说,一边扬起不握方向盘的右手,不雅的对着腋窝大闻特闻。她在露台上呆了好久,里里外外被冷雨浸的透湿。
“你洗不洗?”
“不用。我又没淋雨。”
我伸手帮她拧热空调,缩回手时顺便瞄了眼手腕。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布置大赛会场、分装奖品之类的工作只能留到明天。可如果能在半小时内赶回去,我至少可以检查一下小院的施工情况。如果万幸老嫖还没走,我还可以找他商量商量明天的进度安排。
“回疗养院洗吧,”我说,“用祺欣姐的浴室。”
“回个屁。”她一转方向盘,车子拐上泉水路,“干了这么一大票,接下来必须好好的喝上一杯。”
“不是要洗澡吗?”
“澡当然要洗,酒也要喝,而且得来点烈的,不然非感冒不可。”她打了个哆嗦,“走吧,我知道个好地方。”
看来工作的事只能等明天了。
到底什么地方既能喝酒,又能泡澡呢?我猜是洗浴中心。
她大概会把我领到深深里去。
我知道那儿有个“高档温泉区”。此前被大叔带去时,我在门口瞥见了宣传广告板。想看不见都难。五六个身穿比基尼的丰满女孩坐在雾气蒸腾的池水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白皙脚丫插在池水里,贴满假睫毛的大眼睛温情脉脉(或者说双眼含春)的望着水里的肌肉帅哥。帅哥皮肤是古铜色的,六块腹肌熠熠生辉。在他们中间,原木色的圆形托盘飘在水面上,里面装满了各色甜点和鸡尾酒,还有一朵红色百合花。
我眼望雨帘,心想在这冬雨绵绵的日子里泡泡温泉也不错,只是默默提醒自己待会要注意池水的卫生状况,进出深深的人恐怕那里都不太干净。而且也不要吃的太多,毕竟刚刚吃了几块大福,还喝了一大杯摩卡,糖分已经超标了。
红色的车流缓缓挪移,车子混在其中,大体沿着东向的道路前进。这与我预估得差不多。奥体中心就在东边,深深则在足球馆的脚下。只要过了立交桥,十分钟就到。
然而我们在立交桥下堵了好久。雨点噼噼啪啪的打在车窗上,车里的空气又湿又热,雨刮片的每次摆动都发出脚踩旧木地板样的吱嘎声,三五不时的还有高头大马的黑车企图插队。
爱莎拧开收音机,结果频道里净放些“也敢妄称是流行歌曲”的东西。她骂了一句,拧死旋钮,转而看向我。
“说起来……”她说,“你比我想的要淡定。”
“你指什么?”
“刚刚。”
“哦。”我努力维持眉头平整,“不过是陪着喝喝茶、聊聊天,有什么好慌张的?又不是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其实我挺失望的。
本以为那将是场真正的冒险,为此我的心脏还一度砰砰跳个不停。以常理推测,毫无经验的我被贸然丢进那种场所,势必要穷尽聪明睿智,甚至被逼出前所未有的能量,才能在暴露的边缘力挽狂澜。可到头来呢?所谓的“冒险”却平静的犹如一潭死水:喝一杯咖啡,吃几块甜点,出门前说声谢谢,电梯启动前说声再见,这就是冒险的全部内容了。还不如我去三病区检查保洁工作来的刺激。
“不,你误会了。我不是说那个。”
我看向她。
“我是说呀。面对那小伙子的疯狂示爱,你表现得还蛮淡定的呢。”
“你说什么?”
我被吓了一跳。
“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你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