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骨音(1/2)
当第十五步落下的时候,陈峰识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灌进来的,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那声音极轻,极细,像一根头发丝被绷紧了之后用指尖拨了一下——嗡地一声,余韵在颅骨里来回荡。陈峰脚步不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
“勿信。”
只有两个字。是那个在归墟之门外传他“以骨为器”心法的声音,苍梧渊故人。上一次他在金光通道里被源压得神识将碎,这声音直接灌进他识海深处,救了他一命,也救了他身后所有人的命。这一次,声音比上一次更轻,更短,更急——不是在传法,是在示警。
陈峰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在识海里主动去搜寻这道声音的来源,因为他太清楚了:对方能在五老布下的源识结界里传音入骨,却不被白眉、青扇、蛮钰、紫微任何一人察觉,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藏得越深,说明对方越不想让塔顶那四位知道他的存在。陈峰只是把迈出去的左脚踩实了,踩得地上那道紫绿色的地脉纹路微微下陷了半寸,然后把右脚跟上。第十六步,第十七步。头顶七十二朵紫花的旋转速度变了——不是变快,是变慢了。之前它们在转,每一朵都沿着自己的轨道缓缓移动,像七十二颗各自运行的小星星。现在它们不转了,它们排成了一个圆环,一朵接一朵,连成一圈,在陈峰头顶正上方缓缓下沉。
威压陡增。
陈峰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脊椎骨咔地响了一声。那声音脆得像一根干透了的竹子被掰断,所有听见的人都以为是骨头断了。尺老在后面胡子炸得老高,张嘴就要喊——话到嘴边被陈峰一个手势按了回去。不是骨头断了,是脊椎骨在重压下自行调整,一节一节地重新咬合。以骨为器,骨为器之本,器不碎,人不倒。
第十八朵花落下来了。不是一朵一朵地落,是两朵一起落。两朵紫花从圆环的东西两侧同时飘下,一朵旋着往他前心撞,一朵贴着地面往他后腰袭来。花煞之力在空中拉出两道紫色的残影,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絮状的白雾,发出尖锐的啸声。
陈峰拔剑。左手弑月,右手葬。两把剑同时出鞘的声音完全不同——弑月是嗡地一声长吟,剑身上黑雪剑狱的纹路在出鞘的瞬间亮起,像一道被惊醒的噩梦;葬是轰地一声闷响,阔剑剑身那道裂纹从头裂到尾,湮烬海的源从裂缝里喷涌而出,灰色的源雾裹住剑身,把整把剑烧成了一根灰白色的骨头。
他左脚往前踏出半步,身体旋了半圈,两把剑同时斩出去。弑月斩前——剑刃撞上第一朵紫花,黑雪剑狱从剑身上炸开,无数细密的黑色剑丝像蛛网一样缠住花瓣,七十二道花煞之力被黑丝绞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沿着剑身传到他左手,左手骨纹全部亮起,以骨为器强行吸纳;葬斩后——阔剑横拍,不是用剑锋,是用剑身,三千斤重的阔剑像一面门板一样拍在第二朵紫花上,花煞还没来得及炸就被拍散成了漫天紫色碎光,碎光被葬剑身上喷涌的灰白源雾一卷,全部吸进了剑身那道裂纹里。
两朵花,同时接住。
陈峰站在满地紫色碎光里,两把剑一横一竖,剑身上的光芒在剧烈颤抖。他的左手从指尖到肘部全部变成了深紫色,右手虎口崩裂,血顺着葬的剑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每一滴血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抖的双手,然后把两把剑重新握稳。“继续。”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花煞的声音,是人倒地的声音。陈峰回头,看见一个他从九天选出来的精英单膝跪在地上,是个三十来岁的散修,合体初期,叫韩铁。韩铁是散修出身,没有宗门底蕴,全靠自己摸爬滚打修到合体期,一身铜皮铁骨在九天同辈中也算一把好手。但此刻他浑身都在发抖,右手整条手臂已经变成了紫色,那紫色还在往肩膀上蔓延,他咬着牙,咬得牙关咯吱响,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肩,想要把那股往上的紫气按回去。
“别按,”镜尘忽然开口,“按住它只会在你肩膀里炸开。让它走。”
“走?走到丹田去?走到丹田就废了!”韩铁抬起头,脸上的青筋暴起。
“让它走到骨头里去。你修的是横练功夫,经脉不行但骨头行。”
“花煞是源的一种,源可以杀你,也可以养你。关键看你把它往哪里领。”
韩铁愣了半息,然后猛地闭上眼。他不按了,右手上的紫气一下子窜过肩膀,窜过锁骨,窜进胸骨——然后停住了。胸骨上亮起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纹路,那是他这辈子练得最硬的骨头,每天淬打熬三个时辰熬出来的本命骨。紫气撞上本命骨,像浪撞上礁石,哗地散成无数细丝,然后被骨纹一根一根地吸纳进去。三息之后,他右手上的紫色全部褪尽。韩铁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镜尘,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镜尘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韩铁,落在更后面的地方——镜尘身后,剩下八个精英里已经有三个人嘴角渗血,还没被花煞正面击中,光凭七十二朵紫花散逸出来的余波就已经扛得经脉隐隐作痛了。
“这样下去不行,”尺老把玉骨剑往地上一插,转过身看着那九个人,“你们九个,别跟了。”
韩铁刚站起来,一听这话脸就涨红了。“为什么?”
“因为前面还有五十四朵花。你们连余波都扛得费劲,正面挨一朵就没了。”尺老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那张老脸绷得很紧,每条皱纹都在往骨头里收,“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归墟之门折了玄幽一个,不能再折人。”
“尺老前辈,我们——”
“你们留在结界里,不是等死,是守住退路。”陈峰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很稳,稳得像一块被浪打了半天纹丝不动的礁石,“如果我们走不到塔下,你们是九天最后能活着回去的人。如果我们走到了——你们是第一批跟上的人。”
九个精英沉默了。沉默持续了三息,然后韩铁第一个单膝跪地,右拳砸在胸口,砸得胸骨嗡地一响。“殿主,活着回来。”
剩下八个同时跪地,同时砸拳。九声闷响汇成一声,在结界里嗡嗡地荡。
陈峰没有回头,只是把葬往肩上一扛,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朝身后晃了一下。然后他迈出了第十九步。
在他迈步的同一瞬间,识海里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不是两个字,是三句。三句话不是一口气说完的,是一字一顿、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半息,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过来,每传一个字都要穿过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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