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正在蠕动(1/2)
奥尔布赖特叔侄的交谈还未结束,清理工作便已完成,一条被阴影笼罩的狭窄缝隙显露出来。从缝隙中飘出的恶臭,混杂着沼泽死水与巨型野狼开膛破肚的腥气,诡异到近乎荒诞。这般恶臭毫无道理,世间法则竟容许它存在,简直是对世间一切美好的亵渎。可那气味,就藏在这条看似平静的缝隙之后,无从回避。
又等了几分钟,两名伯劳血裔重新顺着梯级下来。尽管四肢僵硬,这位老者依旧站得笔直,周身的紧绷感,在与侄女的交谈后已然消散,心头的重负,终于得以卸下。
艾琳满怀期待地看向自己的首领,却被对方无视。
“我花了一个月的事,你几分钟就做完了。”盖亚话音刚落,便爆发出一阵无休止的剧烈咳嗽,继而转为刺耳的喘息,最后甚至开始干呕。艾琳脸上露出惊慌之色,老国王的神情也微微动容,可这位年迈的女人抬手示意,强行喘着粗气,稳住了气息。
待她终于平复下来,从水囊里抿了一口水,年迈的奥尔布赖特开口了:“你准备好了吗?”他轻声问道,声音如同凋零林木的沙沙作响,“准备好见证数十年的谋划,终得结果了?”
“……大概吧。”她沙哑地答道,“走吧。”
三名伯劳血裔——身形壮硕的艾琳,体格庞大的盖亚,还有身披铠甲的巨人——一同走向墙壁上的裂缝。两名奥尔布赖特家族成员,静静注视着它。
病痛让盖亚的双眼深陷:“它比我记忆中……要小。”
“对我们而言,年岁越长,万物便越显渺小。”佝偻的叔父闷声说道。
“怎么——”艾琳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顿了顿,清了清嗓子,“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在这么深的地底?”
年老的战将闻言,沉吟片刻:“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眉头紧锁,“让我想想……”
“你曾是一名猎人。”盖亚提醒道。
“没错,我曾是猎人,不是吗?”他对这个事实显得有些意外,“一名猎人。而伯劳,只是传说中的存在。传说它源于矛树上插着的尸体,源于内陆老者口中的故事,关于……”他不满地闷哼一声,“关于穴居人的什么传说。可我是猎人,专杀凶兽的猎人。”
“神裔向来是简单的存在。”他如同垂垂老者般自言自语,“洞悉其本性,便等于征服了他们。唯有一个例外,一头凶兽,夺走了无数性命。”
“我们都以为它就是伯劳本身。它有足够的力量,足够庞大的身躯,与我们所知的任何凶兽都截然不同。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头伯劳裔只是活得足够久。我们一路追踪,找到了它的巢穴。”他指向这间房间,“就是这个洞穴,不知耗费了多少岁月才挖成。”
“那巢穴……”他嘴角紧绷,露出厌恶的神情,“堪称壮观,却毫无远见。它开辟的空间,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我们……”他突然笑了起来,在这严峻而怪异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有人味,“我们推下一块巨石砸住它,再射满沾满粪便的箭矢。结局荒唐至极。它杀了那么多人,最后却没能拉走任何一个人陪葬。”
他指向那条裂缝:“我把它的尸体处理干净后,发现了这后面的东西。它试图钻进这里,已经……”他叹了口气,“很久很久了。”
“还有其他人吗?”艾琳问道。
老国王眨了眨眼:“其他人?”
“你一直说‘我们’。”
他再次皱起眉头,随即深陷的双眼猛然醒悟:“啊。我自己钻进裂缝后,就把他们都杀了。”他平静地看向艾琳,“我不能让真相泄露出去,你明白吗?我们杀死的那头凶兽?那个屠戮整座村庄,自身却毫发无损的存在?它确实拥有伯劳之血,可浓度并不算高。它的力量,源于漫长的寿命。”
“试想一下,一个世间最强大的神血,只需挖地三尺就能轻易获取的世界。无需争斗,伯劳赐予血脉,比呼吸还要轻易。试想人人都是血裔,试想一个人只需拥有时间,就能实现心底最野蛮的野心。”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行。这样的世界,必将覆灭。可他们却急于将未来卖给出价最高的人。所以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在这个地方,他的话语没有回声,却以一种更微妙的方式,在空气中震荡。
艾琳睁大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你……一点都不后悔?”
“……我几乎都记不清了。”
三名伯劳血裔,似乎都对这份残酷,视若无睹。
“我无法跟你们进去。”老奥尔布赖特说道,“这条裂缝从未拓宽过,我如今年事已高,再也挤不进去了。”他似乎并未察觉到其中的讽刺。
艾琳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也好。”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转化石,“贴上这个。等我们回来,就把你和其他人安置在一起。”
老国王迟疑地看了一眼盖亚,随即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言,年迈的女人将血技提灯紧紧抱在怀里,侧身挤进了这条散发着恶臭的裂缝。艾琳凝视片刻,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老君主佝偻的身影,在灯光远去后,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
在场之人,无人畏惧狭窄空间。漫长的风暴岁月里,他们藏身的洞穴,早已让大多数种子队员习惯了潮湿阴暗、往往连呼吸都局促的通道。可这并非一条历经千年沉寂、保持原始模样的普通裂缝。
这个地方,正在蠕动。
首先是那恶臭:先是如同覆盖蘑菇的深层沃土般浓重的土腥气,转而化作粪便的腥臭,继而变为内脏破开的腐气,再是蝇虫滋生的沼泽秽气。这股恶臭变幻不定,再敏锐的嗅觉,也无法辨清其源头。就算是狐血裔,恐怕也会被熏至疯癫——至少比所有血裔原本的模样更疯癫。此刻,那如同蛆虫翻涌的气味,已逼得两名挤在通道里的凡人捂住鼻子,紧闭着发酸的双眼。微弱的灯光下,恶臭黏附在每一寸角落,两人紧紧依偎着,试图回忆起些许洁净的气息,却依旧被迫向深处前行。
紧接着,从前方可怖的黑暗中,渗透出声响:一阵缓慢而有节奏的擂动声,越往深处,便越发震耳。怪异的咕哝、湿滑的吮吸、剧烈的撕裂与清晰的折断声相继传来,可那沉重的擂动声,始终是一切声响的核心。岩壁的音效,仿佛将其无限放大。没过多久,这持续的嘈杂便让艾琳的动作变得慌乱——盖亚及时递来的蜡制耳塞,虽能缓解,却无法驱散她每一步都萦绕心头的恐慌。
岩壁是最后发生变化的。原本用来支撑的石壁,在摸索的手掌下,渐渐失去坚硬的质感,变得松软多孔,上面长满蘑菇、苔藓与其他阴暗滋生的菌类,从一层油腻的薄膜中破土而出。上方也有液体滴落——温热而恶臭的油脂,一缕缕黏在发丝上。盖亚与艾琳最终都收回了手,并非因为这些液体让皮肤红肿刺痛,而是因为岩壁本身,如同巨大的内脏般微微起伏。
这些东西,与近三个季度前,在内陆边缘的火山口地下所见的一般无二。那里曾是奥尔布赖特家族、种子队员与无辜难民激战殒命之地。那道顺滑而凌厉的一击,斩杀了被困的丽塔,至今仍在神明的肢体中留下印记。苦痛之神曾屠戮的生灵,远超凡俗利刃,直到它巨大的身躯随着落日沉落,才渐渐平息。可一切,终究还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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