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6章 刺眼(2/2)
上级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我往上报。
叶站长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重新看着屏幕。
屏幕上的红点在慢慢移动,像一群飞蛾往火里扑。
老郑看到叶站长那份报告的时候,是深夜十一点多。
他在灯下把那份报告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报告里有一句话让他反复看了好几次:基层战士质疑任务意义,部分人员情绪激动,少数人与被拦截群众发生言语冲突,已有三名战士提出申请调离。
三名战士申请调离。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林舟正好推门进来。
看见老郑的表情,林舟问:叶站长那边?
老郑把报告推过去。
林舟拿起来看了看,放下。
他们不是在逃跑,林舟说,他们是在用脚投票。
我知道,老郑说,但我不能不拦。
为什么?
老郑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为什么?
我是说——林舟坐下来,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如果拦住了,他们就一定会好?如果不拦,就一定会坏?
老郑没说话。
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卫兵,走过去了,脚步声远了。
老郑拿起茶杯,发现是空的,放回去。
有个数字,他说,昨天的,你看了吗?
林舟摇头。
老郑从另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单页,递过去。
林舟接过来,上面只有几行字。
他扫了一眼,手指停在某一行。
那行字写着:经估算,过去三十天内,经各海段成功出境人数不低于八千人。
林舟把那张纸放回去,没说话。
八千人。
三十天。
这才是开始,老郑说,新文明联盟的免费医疗在南猴落地之后,传出去的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不是什么模模糊糊的说法,是有真实的人,真实的名字,真实的联系方式,说他们在那边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病,治好了没有。他停了一下,那种消息传起来,比任何宣传都快。
林舟把那份报告叠了两下,还给老郑。
那个老太太的故事,你看了吗?
老郑点头。
那个老太太,六十二岁,老伴儿患了尿毒症,在本地治了三年,花了家里所有积蓄,还背了一身债,每周透析两次,活着,但活得很累。
她带着老伴儿,通过蛇头,花了四千块,上了一条船。
被拦了,遣返了。
但后来她又走了一次,这次没被拦住。
从南猴的接收站发回来一条消息,只有两行字:我们到了,老头子说不疼,大家不用担心。
那条消息在网上传开来,底下有人说:这才几岁,就要这么流离失所,值吗?
也有人说:你要是她,你会怎么选?
这两种说法谁都没有错,也谁都没有赢。
老郑坐在椅子里,背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的灯。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有个老首长跟我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天道,没人能拦住。
林舟没接话。
那时候我不太懂,老郑继续说,我说:那我们的任务呢?首长说:你的任务是让高处在这里,不是把人拦在低处。
林舟抬起头看他。
老郑从桌上拿起那根已经燃了一半的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没想到这句话,在这时候这么刺眼。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几盏灯亮着。
边防站的问题,在省里开了个会,参会的人不少,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说废话。
有人说加强巡逻力度,有人说增加宣传教育,有人说要追究蛇头的责任,有人说要对被拦截人员进行心理疏导。
叶站长坐在会议室后排,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局长问他:叶站长,你有什么想法?
叶站长想了想,说:想法谈不上,就是一个情况汇报,我手下有个排长,昨天拦了一条船,船上有个老太太,六十多岁,说要带老伴去治病。排长把她拦回来了,按规定处理了,但那天晚上,排长找我谈话,问我,我们拦住了,然后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叶站长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所以今天我把这个问题带过来了——然后呢?
没人答上来。
会议就这么散了。
刘排长那天的执勤是在下午。
他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远处的海面,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