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裂痕(1/2)
沈阳关东军司令部设在原奉天满铁总部大楼里,花岗岩外墙,三层高,窗户上钉着防弹钢板。
楼顶旗杆上那面膏药旗在暮色中无精打采地垂着,旗角被晚风吹得偶尔抽动一下,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蛇。
三楼作战室里,司令官武田信一站在巨幅东北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地图上标注着从山海关到锦州的防线——那些防线曾经被关东军参谋部称为“东方马奇诺”,现在全部被红色箭头贯穿。
山海关,三天。锦州,一天。每一座城的陷落速度都比上一座更快。
他转过身看着长条桌两侧正襟危坐的军官们,把参谋长方才递来的战报捏在手里,没有念。
作战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角的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武田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锦州失守。石原被俘。从山海关到锦州,关东军丢了八千兵力,十二座永备工事,四十挺重机枪。
八路军从突破山海关到拿下锦州,前后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他把战报放在桌上,“今天召集诸位,不是讨论怎么守沈阳——是讨论要不要守。”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长条桌两侧的军官们同时抬起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军刀。
坐在武田左手边的师团长田中先站了起来,肩宽背厚,颧骨上有一道从右眼角拉到下颌的旧伤疤。
他猛拍桌子,茶杯跳了一下滚到地上摔碎,茶水洒了一地。“司令官阁下,关东军在东北经营了十几年,修了多少工事,囤了多少弹药!
八路军从太原一路打到这里,早就伤亡过半、弹药将尽!我们应该趁他们立足未稳,主动出击,夺回锦州!”
武田没有回应,只是把目光转向长条桌另一侧。沈阳城防司令村井坐在那里,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眼窝深陷。
他从开会到现在一直没说话,只是把搪瓷缸子在手里转来转去。他缓缓站起来,先朝武田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向田中,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田中将军,山下奉武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他从太原一路追进太行山,要在野狐岭全歼方东明。结果呢?他自己死在了野狐岭。
岗村宁次在太原城下十万大军围城,也是主动出击,结果呢?他在太原城外的小山上一枪打穿了自己的脑袋。”
田中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岗村是岗村,山下是山下。我是从黑龙江边境调来的,我带的是关东军最能打的师团。”
“最能打?”村井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山海关的桥本也是关东军最能打的。
他在诺门罕跟苏联人拼过刺刀,结果呢?他的暗堡通风口被炸塌,自己当了俘虏。
石原脸上那道刀疤也是诺门罕留下来的,他在锦州火车站通道入口布了饵雷,结果呢?八路军从货仓后面的通风口绕过去,照样把通道打穿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重新端起搪瓷缸子但没有喝,“我们在每一座城里都布了防,都在最关键的位置被突破了。不是关东军不能打——是方东明根本不在我们预设的战场上打。他永远在我们的弱点上打。”
武田举起手制止了两个人的争吵。
他把战报翻到最后一页——那是石原被俘前发出的最后一封电报,电文只有几行字:火车站通道被突破,永备工事被聚能装药炸药包摧毁,伪军三团二营在城墙上开缺口接应八路。
武田用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轻轻敲了敲,问沈阳城内还有多少伪军。参谋长翻开名册说有伪军一个团,约一千二百人,驻守城北和城东的辅助阵地。
武田沉默了一会儿,下令将伪军全部解除武装,以“集中整训”名义关进北大营,门口加派宪兵。
村井放下搪瓷缸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司令官阁下,伪军口粮已经被减到了每天三两,不少人饿得站岗都打晃。这个时候解除他们的武装,恐怕会出乱子。”
武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说每一座失守的城,伪军都在关键时刻反水。定县、石家庄、保定、北平、山海关、锦州——无一例外。
方东明不是在用大炮攻城,他是在用伪军的倒戈瓦解城防。解除了伪军武装,方东明就少了一件武器。村井没有再说话。
锦州城北,原日军兵工厂。陈安蹲在车间的水泥地上,面前摊着四块从废墟里拆回来的钢板样本。山海关暗堡外壁钢板,厚度两寸,含锰量中等,淬火后硬度中等。
锦州永备工事外壁钢板,厚度接近三寸,含锰量明显更高,淬火后硬度提升了至少两成。
他用手敲了敲两块钢板,一块发出沉闷的回声,一块更脆——含锰量高的那块。
“关东军的钢材比华北日军的好。”
陈安用游标卡尺量了量锦州钢板的厚度,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含锰量越高,抗爆性越强。沈阳的永备工事如果也是这个标准,现有聚能装药炸药包可能穿透不了。”
刘大柱蹲在旁边,拿着刚从锦州工事废墟里拆回来的一块工事外壳残片——被炸药包炸穿的断口呈喇叭形,外层撕裂严重,内层却没有完全贯穿。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把残片递给陈安。
陈安接过残片仔细看了看断口的纹路,确认金属射流在穿透外层钢板后能量衰减太大,到内层时速度已经不够。
他把游标卡尺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让刘大柱把剩下的铜棒都搬出来,沈阳这批炸药包需要双倍装药,两个叠放在一起同时引爆——第一个炸开外层,第二个穿透内层。
刘大柱搬来两根铜棒放在工作台上,说库存铜棒只够做十几个双倍装药炸药包。
陈安让他先做六个,打完沈阳还有长春、哈尔滨。刘大柱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高碎,又苦又涩地皱起眉头,放下缸子转身往炉子那边走去。
他在炉子旁边停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刚切下来的铜料边角料,翻来覆去看了看。
“老陈,你说鬼子的钢板含锰量高,咱们的铜罩能不能也加点猛料?锰铜合金比纯铜硬,金属射流会不会更集中?”
陈安从图纸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锰铜合金的硬度确实比纯铜高,但延展性差。金属射流在形成时需要材料有足够的延展性,太硬了射流容易提前断裂。
不过如果比例控制好——千分之一以下的锰含量,硬度提升的同时延展性损失不大。可以试试。”
他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你先用边角料熔一炉试试,锰粉从缴获的鬼子炼钢辅料里找。”
刘大柱应了一声,转身往炉子那边走去。
锦州临时指挥所。
方东明把吕志行刚送来的沈阳地下党情报摊在桌上——关东军司令部已下令解除沈阳城内伪军全部武装,以集中整训名义关进北大营,门口加派宪兵把守,伪军口粮被减到每天三两,营内怨声载道。
一个地下党员以送菜为掩护进入营区,听到几个伪军班长私下骂娘,说打了这么多年仗最后被当成不稳定因素关起来。
有人开始怀念之前在伪军中流传的消息——锦州的伪军投了八路之后一人领了一套新军装,每天能喝上一碗稠粥。
方东明把情报看完,把吕志行叫过来,让他派人去请崔长安。崔长安进来时军装上还沾着城西据点废墟里的砖灰,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胳膊。
他把那支九九式步枪靠在门框上,朝方东明敬了个礼。
“支队长。”
“沈阳那边有新情况。”方东明把情报推到他面前,“鬼子把伪军全部关进了北大营。你的老本行——劝降伪军。这次不是在城外喊话,是要派人潜入沈阳城里,在伪军中传播消息。你能不能做到?”
崔长安拿起那份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情报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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