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9章 晚一百年（1/2）

大刀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我与棍子……来自一个叫上海的地方，那地界你们这儿没有，你们这儿是顺天府、应天府，我们那儿叫上海滩。那时候的上海，城是繁华城，地是沦陷地。十里洋场灯红酒绿，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电车在头顶上哐当哐当地晃，大饭店的霓虹灯一夜到亮，照得半条江都红红绿绿的。街头却全是饿殍流民、刀枪炮火。一个弄堂这头是舞厅，那头就是粥棚；这边公子哥儿搂着舞女撒银元，那边一个老娘们儿蹲在墙根底下卖闺女。”

“我们那地方，有个规矩，叫‘三不管’。租界边上那块地，洋人不管、官府不管、帮会管。我们就是在‘三不管’里长大的。”

“我们年少入帮，混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日日收账、火并、周旋权贵、被人当刀使。收账是怎么收？拎着刀进人家铺子，往柜台上一坐，不吵不嚷，就坐着抽烟。抽完一袋，掌柜的要是还不掏钱，那就把刀往柜台上一拍——刀背朝下，拍得玻璃柜台裂成蜘蛛网。可刀背朝下，就是不伤人，这是规矩。伤人得加钱，我们那时候穷，舍不得加钱。官家利用我们压平民，大佬利用我们填人命，洋人利用我们稳地盘。我们看人脸色做事，替人背债，替人挡刀，活着只为一口饭、一条命。我有个拜把子兄弟，替人挡了十七刀，肠子流出来，拿碗扣着，抬到医馆门口，医馆掌柜说‘先交钱再进门’。他兜里就剩三个铜板，不够挂号。等我们凑了钱回来，人已经硬了。”

“所以我说，我们俩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话不假。”

“那个年代，人命最贱，规矩最假。有权有势者翻手云雨，底层之人如草如芥，任人踩踏。我们见惯了枉死，见惯了不公，见惯了明明有理却无处申冤，明明无辜却家破人亡。”

他淡淡一语带过，转头看向柳清安：

“所以我说，这世道对我们不算残酷。我们本就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爬出来的人，不怕再掉回去。可许舟——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天上掉下来的人，摔一回就碎了。”

柳清安眸光微凝，顺着话头轻声试探：“那你方才说的，许舟和你们不同？”

大刀侧头瞥了她一眼，唇角扬起一抹悠远的笑意：

“他比我们，再晚一百年。”

柳清安眉目微蹙，疑惑道：

“晚一百年？何谓早晚？”

大刀抬眼望向遥遥天际，天上薄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淡金色的光，正打在城墙垛口上。

他斟酌片刻，缓缓解释：

“若把世间光阴比作一条长线。我和棍子，是线前头的人。许舟，是线后头的人。意思是说，我们虽然年岁差不了多少，但我们活着的时候，他尚未出生，他活着的时候，我俩也早就做了古。”

“其中玄妙，我参不透，也讲不清。这话，是东家亲口所言。”

他顿了顿，将许舟曾告知他的光景，缓缓道出：

“东家说，他所处的时代，那是一个无君王、无世家、无门阀、无士族垄断口舌的世道。没有朝堂党争把持话语权，没有文人官僚独占教化、欺瞒万民。他说那会儿也有报纸，有电台，后来还有叫‘电视’的，一开开关，全城的人都能看见同一个人说话。哪像如今，一张小报能印出来，便算是惊天动地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