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9章 晚一百年(2/2)
“那里的百姓,生来便知人人平等。贩夫走卒亦可读书识字,寻常百姓皆可听闻世事、议论公义。他说他们那儿的小孩,六七岁便上学堂,不用交束脩,学堂是官家办的。我问他官家办不办得起,他说办得起,只要把养官的钱省一省,便够办一万个学堂。”
“没有人可以靠着出身垄断道理,没有人可以靠着家世封杀民声。”
“他还说,他们那儿,没有皇帝,可也没有大乱。我问没有皇帝谁说了算,他说大伙儿商量着算。我说那谁跟谁商量?万一商量不明白呢?他说商量不明白就接着商量,总有说明白的那天。我听完琢磨了一宿,觉得这法子笨,可又琢磨不出更聪明的。”
“那里没有跪拜泥塑求功名的愚昧,没有权贵一手遮天的绝望。百姓不靠神佛、不靠世家、不靠帝王,只凭双手立身,凭道理辨是非。”
大刀轻声长叹:
“他从那样通透、平等、明亮的世间走来。偏偏跌进了这尊卑固化、话语权垄断、吃人不讲理的旧时代。好比一个常年走夜路的人,忽然让人拿大灯晃了眼,再也回不去黑地里了。”
“我们早已习惯黑暗,所以不觉可怖。可他见过光明。所以,他忍不了。”
“忍不了,便得动手。动手,便得见血。今日街口那一眼,便是他动手前的兆头。那巡检回去一禀报,背后的大佬们便知道,这位许伯爷不是个能随便捏的软柿子。接下来,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也正因如此,今日这局面,他必然要见血破局。”
风顺着桃叶渡的渠面卷上来,掀动二楼窗棂,蟹壳青的木窗吱呀轻响。
柳清安静静听着大刀一席话,半晌无言,目光落向远处厚重的京城城墙。
城墙根下有一线灰白的雾气,贴着墙脚走,不走高处。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见过光明之人,再入长夜,便再也不肯俯首。这般执念,最是伤人。”
大刀拿起搁在栏杆上的铜烟枪,指尖摩挲烟锅上坑坑洼洼的凹痕,却没有点燃。
“可这一局,刀已经架上来了。兵马司今日虽退,不是怕了许舟,是碍于他靖安伯的爵位体面。这一层体面,早晚要撕碎。”
他说完这句,把烟锅横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锅口里积的旧油。油是黑的,刮不干净。
“五城兵马司的规矩我懂。”他接着道,“无驾帖不得拿人,无部文不得抄家。有爵位在身者,先报兵部,再请旨意。他们昨日围了摊子,没敢动许舟一根手指头,只把报纸踩进泥里,踩报纸不犯法,踩人犯法。这帮人精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