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港城篇6(2/2)
李心儿听到“热闹”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家,也是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有时候周末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到晚上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生了锈,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她不是没有朋友,马小玲、王珍珍、毛优,都是认识了很多年的闺蜜,但朋友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不能天天黏在一起。她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就这样了——一个人过一辈子,等到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还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些不认识的人在笑。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她,脸上没有皱纹,皮肤还算紧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一点细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的头发还是黑的,没有一根白的。她的身材也保持得很好,不胖不瘦,该有的曲线都有。但她在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看到了一个数字——三十。快三十了。三十岁在别人眼里还年轻,在她眼里却像是警钟。她知道自己的容颜不会永远停留在这个状态,皮肤会松弛,眼角会下垂,头发会变白。
杨高躺在沙发上,不知道李心儿在想什么。他继续说他的事,说他在碧游村遇到杨似雯,说杨似雯教他风神腿,说杨锦天给他丹药,说他在港城这边的生活。他说得很乱,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逻辑,没有顺序,想到哪说到哪。但李心儿没有打断他,她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
她其实想知道的是平行世界的杨锦成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跟这个世界的杨锦成一样,沉默寡言,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话都不肯说。是不是也一样,心里装着很多人,但从来不告诉任何人谁最重要。但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杨高说的那个杨锦成,已经死了。死人没有答案。
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杨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名片。不是那种打印店批量印刷的名片,是用厚卡纸手写的,边角剪得不太整齐,字体是那种复古的花体字,看起来像是用羽毛笔写的。名片的正面写着“杨高”两个字,是两条弧线,嘴巴是一个大大的弧形,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杨高把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李心儿面前。“李医生,如果陈永仁来找你的话,你把这个电话给他。”
李心儿拿起名片,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和号码,又看了看背面那个笑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陈永仁是我的病人,我不能泄露他的信息。”
杨高从沙发上坐起来,穿上鞋子,看着李心儿。他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李医生,陈永仁是个卧底。他的上线,就是黄志诚黄警司,几天前被人从大厦天台上扔了下来。自由落体,无绳蹦极,落地有声。”杨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猜,下一个会不会是他?”
李心儿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杨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夸张,只有一种“我在说事实”的平静。她认识陈永仁,那个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年轻人,坐在她诊室的沙发上,话很少,但每一次开口都是实话。他告诉她他睡不着,告诉她自己有时候会梦到一些不想梦到的东西,告诉她谢谢她愿意听。她不知道他是卧底,但她也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在深夜两点打电话预约,不会在谈话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走廊里的脚步声,不会在离开的时候先开门一条缝,看一眼外面再走。
她以为自己是他的医生,可以帮他。现在她知道了,自己什么都帮不了。他能信任的人,不是她。
“如果他想活,”杨高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扣上,“就打这个电话。那些卖粉的都是没人性的,他们不会因为他是个好人就不杀他。”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李心儿。她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张名片,拇指在名片背面那个笑脸上来回摩挲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李医生,”杨高说,“你比我们那边的李医生年轻多了。”
李心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杨高已经打开了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前台护士说话的声音淹没了。
李心儿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张名片。她低头看了看背面那个笑脸,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她把名片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她拉开抽屉,把名片放进了抽屉最里面的一层,压在一本没写完的笔记本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把整个诊室照得亮堂堂的。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等红绿灯,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街边的奶茶店排队。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婴儿车里的小孩手里举着一个彩色的风车,风车在风中呼呼地转,五颜六色的,像是一朵开在风里的花。
李心儿看着那个风车转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没有什么节奏,就是随便敲。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二十出头,刚开这间诊所,门口的花篮还没撤,杨锦成就推门进来了。那时候他还很年轻,穿着便装,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诊所的布置,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你是这里的医生?”她说“是”。他点了点头,说“好”。然后就走了。后来他偶尔会来坐坐,聊聊天,喝喝茶,有时候聊到天黑。她以为自己不急,以为来日方长。然后他结婚了,新娘不是她。再然后他妻子去世了,他整个人缩进了壳里,谁都进不去。她试过,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