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港城篇15(1/2)
梁警司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自己的助理被两个警员架着往外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闷了一棍。那个文职跟了他三年,处理文件、安排行程、接听电话,什么事都做得妥妥帖帖。每天早上比他还早到办公室,桌上永远摆着泡好的茶和当天需要签字的文件。他从来没怀疑过这个人。一个文职,不接触核心情报,不参与行动部署,能有什么问题?结果这个人就是韩琛的内鬼。三年,三年里他不知道从梁警司的办公室拿到了多少东西——日程安排、会议记录、人事变动、甚至连梁警司跟谁吃了饭、在哪吃的饭都一清二楚。
杨高站在走廊另一头,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个文职被押走。刘建明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但目光一直跟着那个文职的背影,像被线牵着一样。杨高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他知道刘建明在看什么,在看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在看一个可能的下场。那根线牵着的不只是那个文职的背影,牵着的是刘建明脖子上的那根链子,从韩琛手里转到了杨高手里的链子。
梁警司转过身,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落在杨高身上。他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像是不太确定该怎么走。他站在杨高面前,看了一眼刘建明,又看回杨高,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到。
“你确定没有搞错?”
杨高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有更麻烦的。”他朝保安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边有一个警长,证人保护科的,正在被谈判专家劝。劝了两个小时了,还没出来。”
梁警司的脸色又沉了几分。证人保护科,那是警队里最核心的部门之一,掌握着所有受保护证人的信息和藏匿地点。如果那里出了内鬼,整个证人保护系统都可能崩溃。他张了张嘴,想问是谁,但看到杨高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内鬼是一个一个挖出来的,名单还在不断加长,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他办公室里还没被发现的某个人。
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走廊里的人都听到了那声叹息。
保安部证人保护科那边传来的消息比梁警司这边更炸裂。
警长陈俊,证人保护科的高级警长,一个在警队干了二十多年的老牌警察。他的履历干净得不能再干净,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没有任何财务问题,家庭和睦,子女优秀。这样的人,谁会怀疑他是内鬼?但录音带里韩琛的声音清清楚楚:“陈俊那小子,证人保护科的位置很关键。你跟他说,让他把那份名单复印一份给我,下周的货需要避开那些人的藏匿点。”
谈判专家在陈俊的办公室门口站了两个小时,隔着一扇门说尽了所有能说的话。里面有沉默,有哭声,有摔东西的声音,但始终没有开门。两个小时候后,谈判专家退了出来,额头上全是汗,嗓子已经哑了,对旁边的李文彬摇了摇头。
然后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砰。
不是门被踹开的声音,是枪声。从门板后面传出来,沉闷、短促、像有人用铁锤砸了一下墙壁。走廊里所有人同时僵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那个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秒,然后被吸进了墙上灰白色的吸音板里。谈判专家的腿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地抖,是那种很细微的、像是站在地震带上的抖。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他扶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
一个年轻警察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他扶着门框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然后抬起头,对着走廊外面的人摇了摇头。他不需要说话,那个摇头已经说明了一切。陈俊选择了最不体面的方式退场。没有遗书,没有遗言,没有留给任何人的话。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穿着那身熨得笔挺的警服,胸前挂着工牌,工牌上的照片还在笑。他用自己的配枪打穿了自己的太阳穴,血溅了背后那面墙半米高,刚好是他坐着的时候头的高度。
李文彬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个被白布盖住的担架从办公室里抬出来,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的目光透过白布看到了那只垂下来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僵硬、蜷曲、像是还在抓着什么东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是最可怕的。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死在自己面前,同事、线人、嫌犯、无辜的平民,但每次看到这样的场面,他还是会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另外三个小虾米倒是痛快。一进审讯室就全招了,连审讯的话术都没用上,他们自己就把知道的一切倒了个干净。一个负责交通监控的,一个负责通讯记录的,一个负责档案管理的。三个人都是小角色,接触不到核心情报,但他们的存在证明了韩琛的触角遍布整个警队。按照罪名的轻重,有的得坐牢,有的直接卷铺盖滚蛋。名单送到李文彬桌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就签了字,没什么好审的了。
杨高带着刘建明到保安部的时候,走廊里的气氛还像刚办完丧事。几个警察站在窗边抽烟,不说话,烟雾在窗玻璃上结成一层灰白色的膜。他们看到杨高走过来的时候,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但更多的是疲惫。这个案子把整个警队折腾得够呛,从上到下没有人能睡一个好觉。
刘建明跟在杨高身后,脚步比平时沉了一些。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参加一场不得不参加的葬礼。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看到了那个被押走的文职留下的空办公桌,桌子上还摆着一个没来得及收走的相框,照片里是他跟妻子的合影,笑得很开心。
杨高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刘建明的耳朵里:“看清楚了吗?”
刘建明没有说话。他知道杨高不是在问他有没有看到现场,是在问他有没有看到自己的下场。那个文职,那个警长,那三个小虾米,如果他们当初没有成为韩琛的内鬼,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但问题是,他们当初有的选吗?刘建明想起自己当年在屯门洗车的时候,韩琛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加入警队。不是问他愿不愿意当警察,是问他愿不愿意去警队当一颗钉子。他当时想着,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一个洗车仔,这辈子最好的出路就是当个洗车店老板,每天跟机油和泡沫打交道。韩琛给了他另一条路。他没得选。
但现在他有了。杨高给了他另一条路,跟韩琛给的那条不一样,这条路看起来没那么好走,但至少终点不是一颗子弹。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了杨高。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保安部大楼的时候,李文彬正站在走廊上跟人说话。他看到杨高的那一刻,表情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不到半秒,但足以让杨高捕捉到。李文彬的目光在杨高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到了刘建明身上,那半秒里,他的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他不是给杨高面子,是给杨高身后那些人面子——那个姓曾的副处长,那个叫杨锦成的绝顶,还有那些他看不清楚但知道存在的东西。到了他这个级别,谁都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只看一张脸。
刘建明还不够级别让他正眼看。李文彬只是扫了他一眼,确认了这个人的存在,然后把目光移回了杨高身上。
“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同事打招呼,尽管他认识杨高还不到一个月。
杨高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语言。
走廊里那个女人哭得很伤心。是陈俊的妻子,接到消息后赶过来的,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散着,脸上的妆容已经被泪水冲花了。她被两个女警扶着,身体在颤抖,断断续续地说着“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之类的话。没有人能安慰她,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李文彬看着那个女人被扶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转过了头。“去我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台电脑,窗台上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边缘发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忠诚勇毅”四个字,是警队的训言。李文彬从柜子里拿了一个茶叶罐出来,罐子是铁皮的,表面印着某次警务研讨会的纪念字样,已经有些掉漆了。他打开盖子,用指甲捻了一撮茶叶放进杯子里,倒上热水,推到杨高面前。
他也不问杨高喝不喝。来者是客,他把该做的做了就行。杨高接过杯子,水温刚好,不烫手也不凉。他喝了一口,茶味很淡,是普通的铁观音,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泡得刚好。
“说吧,什么事?”李文彬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杨高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绕弯子。“陈永仁,黄志诚的卧底。韩琛死了,他的任务该结束了。希望李sir能帮个忙——让他复职,暂时别去一线,做一段时间的文职。”
李文彬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做了很多年O记的主管,派出去的卧底不下二十个,回来的不到一半。有的死了,有的废了,有的回来之后再也无法融入正常生活。他见过一个卧底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个月不出门,每天只吃一顿饭,不说话,不看电视,不接电话。他见过另一个卧底回来之后酗酒,每天都喝到烂醉,最后酒精中毒死在出租屋里。卧底这东西,不是你想收就能收回来的。在外面待久了,你分不清自己是谁。陈永仁在外面待了多久?七年。七年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足够让一个正常人变成另一个人。
“你认识他多久了?”李文彬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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