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港城篇15(2/2)
“没几天。”
李文彬看了杨高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没几天就为一个卧底跑前跑后,用自己的关系帮他治病、帮他复职、帮他安排以后的生活,这不是在做人情,这是在负责。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把事情做到这种程度,不多见。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正做事的没几个。杨高这种不声不响把事情做了的,反而让他觉得靠谱。
他想起陈永仁那份体检报告。之前的报告上,肠胃、肝脏、肺部都有严重问题,毒瘾指标更是拉满。李文彬看到的时候以为陈永仁已经废了,一个吸了的卧底,就算回来了也没用。但最新的那份报告上,所有指标正常,甚至比正常人还好。李文彬当时拿着报告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拿错。他问医务室的人是不是搞错了,医务室的人说没有,样本对过了,就是陈永仁本人的。他不知道杨高用了什么手段,也没有问。能在异人圈子里混到这个地步的人,手里的底牌不会只有一张。
“文职,他坐得住吗?”李文彬问。
“坐不住也得坐。”杨高的语气很平淡,但很坚定,“身体好了,脑子还没好。让他上一线,迟早出事。在办公室里坐几年档案,整理一下过往案件的资料,让他的神经缓一缓。等他什么时候能在半夜听到响声不被吓醒,再考虑让他出外勤。”
李文彬点了点头。他见过太多回来的卧底,有的人一回来就像变了个人,沉默、阴郁、易怒,谁都不能靠近。陈永仁的情况还算好的,至少他还能正常交流,至少他还愿意出来见人。文职的确是最适合他的路,不需要面对枪口,不需要在刀尖上跳舞,不需要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噩梦。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夹,翻开,找到陈永仁的档案。档案很薄,只有几页纸,记录了他的入职时间、培训记录、晋升情况,以及一份从黄志诚那里转来的卧底任务说明。李文彬拿起桌上的笔,拉过一份复职申请表,在“建议岗位”一栏写了“文件管理组”,在“备注”一栏写了“建议三年内不参与一线行动”。他把笔放下,把转椅推回桌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那盆快枯死的绿萝,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慢慢地浇了一点水。
水渗进干燥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人我收了。让他下周一来报到。文件管理组正好缺人。”
杨高站起来,把那杯没喝完的茶留在了桌上。他知道这杯茶李文彬不会介意。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李sir,谢谢。”
李文彬没有回头,他正端着那盆绿萝,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些发黄的叶子,看看还有没有救。“不用谢我。谢你自己,谢那个愿意帮你的人。”他用下巴朝窗外点了点,“你们异人巡逻队那边要是都像你这样的,我们警队也不用这么累了。”
杨高没有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刘建明正靠在对面的墙上等着,看到杨高出来,直起身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杨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站太久了,血液不流通。
“走,回去了。”杨高说。
刘建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保安部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杨高眯了一下眼睛,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刘建明没有墨镜,他用手遮了一下额头,快步走到了车边。
上了车,杨高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沉默了几秒。
“你今天在里面看到的东西,记在心里就行。不需要说出来。”杨高说,声音不大,但车里很安静。
刘建明坐在副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行人稀稀拉拉的,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在等红绿灯。“我知道。”
“你不知道。”杨高打断了他,“你以为我带你来是警告你。是,但不全是。我带你来是想让你看清楚——这些人不是死在杨高手里的,他们是死在韩琛手里的。从他们决定当内鬼的那一天起,这个结局就已经定了。不管你帮韩琛做了多少事,不管你立了多少功,在他眼里你永远是一条狗。狗的下场是什么?”
刘建明没有说话。
“狗的下场就是,主人死了,狗要么被别人捡走,要么被打死,要么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死。”杨高转过头,看着刘建明,“你现在被我捡走了。你觉得幸运吗?”
刘建明沉默了很久。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再抖了。他想起今天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文职,想起那个用配枪结束自己生命的警长,想起那些在边境被击毙的韩琛手下,想起韩琛在货仓里看着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你迟早也会走到这一步”的平静。
“幸运。”刘建明说。
杨高没有再说话,挂了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保安部的停车场,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中。
李文彬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杨高的车从楼下驶过,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把那盆浇过水的绿萝放回窗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叶子上,绿萝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一些。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份陈永仁的档案,又看了一遍。档案里贴着一张陈永仁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他年轻、干净、眼睛里有光,跟他在保安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胡子拉碴、眼袋深重的男人判若两人。
李文彬把档案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派出去的第一个卧底,那个年轻人跟陈永仁一样,带着满腔热血走进黑暗里,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什么。后来他回来了,但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他现在在一个偏远的局子当文职,每天处理户籍业务,见不到枪,见不到血,也见不到阳光。
李文彬曾在那个派出所门口见过他一次,他穿着制服,坐在柜台后面,给一个老太太解释办事流程。看到李文彬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让李文彬觉得心口被人捶了一下。不是痛苦,不是遗憾,是一种“我很好,不用管我”的伪装。
李文彬没有走过去,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有些人,你帮不了他,只能让他自己慢慢熬。熬过去就好了,熬不过去,也就那样了。陈永仁的档案上写着“建议三年内不参与一线行动”。三年,够不够?李文彬也不知道。有些人需要五年,有些人需要十年,有些人需要一辈子。但至少,陈永仁还有三年可以熬。比他那些死在任务中的同事好多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铁观音,喝了一口。茶凉了,味道淡了,但还能喝。他端着杯子,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年……那就三年吧。”
窗外,保安部大楼前的街道上,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从门前经过,手里拿着一个彩色的气球,气球在风中飘来飘去,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李文彬看着那个气球,看着它在风中摇摆不定,被一根细细的线牵着,永远飞不高,也永远掉不下来。他忽然觉得,那个气球跟刘建明有点像,跟陈永仁有点像,跟警队里那些身不由己的人都有点像。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文件管理组吗?下周一有个新同事报到,叫陈永仁,你们安排一下。”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
李文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年久失修的那种,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附近,像干涸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