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什么人(2/2)
银杏树的老叶子已经落尽了,枝头上还挂着几片新叶在风里轻轻晃。
那棵他亲手种下的小树苗比上个月又高了一截,树干还细,但枝头的嫩芽比老树多了不少。
他把西瑟斯放在躺椅上,把薄毯展开盖在他膝上,把保温杯放在他手边。
“爸爸。”他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把两条长腿伸直。
“嗯。”
“我今天看财报,发现能源板块的利润涨了好几个点。艾瑞克叔叔说是因为新上任的那个总监把供应链重新整了一遍。那个人是你面试的,你怎么看出来他有本事的?”
西瑟斯偏头看着那棵小树苗,目光从树梢移到树根。
“他以前在另一家公司做技术总监,那家公司倒闭了。所有人都觉得是他的问题,但其实是董事会不肯投入研发。我看过他的专利,思路很清晰,只是没有机会。有时候人只需要一个机会。”
朝仓陆点了下头:“爸爸,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不够好?”
西瑟斯转头看着他:“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要好。”
朝仓陆的耳朵红了,他咳了一声,把话题转开:“今天陈总监又抖腿了,把整张桌子抖得嗡嗡响。他是不是有什么病?”
“老毛病。”
“那下次开会给他换个不带滚轮的椅子,看他还怎么抖。”
西瑟斯端起保温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夕阳从银杏枝丫间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
夜色慢慢降下来。
草坪上的自动洒水器启动了,细密的水雾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画出一道浅淡的彩虹。
远处喷泉的水声和银杏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二楼主卧的阳台上,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那里,面朝草坪的方向,一动不动。
朝仓陆在躺椅上翻了个身,余光扫过二楼阳台,然后收回目光,转向西瑟斯。
“爸爸。迪迦是什么人,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他解释道:“我觉得不是普通朋友。他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还有他拿出来的那个东西……”
西瑟斯在躺椅上坐起来一点,薄毯从他膝头滑下去一截,朝仓陆把毯子拉回来。
他看着西瑟斯的侧脸,等回答。
“他是在很久以前认识我的。”西瑟斯神色平静:“那时候他做了错误的选择,后来花了很长时间试图弥补。弥补的方式有时候不太对,他不坏,只是不太会跟人相处。”
朝仓陆消化了一下这段话,然后问:“你讨厌他吗?”
西瑟斯偏头看着那棵银杏,过了好一阵才回答。
“以前讨厌,现在……不知道。他做了很多让人烦的事,但他也做了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
朝仓陆若有所思:“那下次他再来…我给他泡茶。放几块糖?”
西瑟斯端起保温杯,杯沿在唇边停了半秒:“他应该不太喝人类的饮料。”
“那我就给他一杯白开水。”
天色彻底暗下来。
星星一颗一颗在头顶亮起来。
朝仓陆从躺椅上站起来,把薄毯往西瑟斯肩上拉了拉。
二楼阳台上那个黑色的身影还在,他看了一眼,然后对西瑟斯说:“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喝完再睡。”
说完转身朝屋里走去。
……
夜深了,庄园沉入一片寂静。
埃尼关掉了客厅的最后一盏灯,藤井惠衣检查了所有的门锁,朝仓陆把第二天的药茶材料备好放在厨房台面上,然后轻手轻脚上了楼。
迪迦站在客房窗前。
他已经站了很久,月亮从银杏树梢升到了屋檐上方。
他身上穿着一套不属于他的睡衣,埃尼准备的,浅灰色,棉质,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黑瞳照成浅色。
他推开客房的门,走过没有灯光的走廊。
书房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一道暖黄色的光从门缝漏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门。
西瑟斯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迪迦穿着那套不合身的睡衣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在迪迦那截露出来的脚踝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文件上。
“什么事。”
“你该休息了。”
“嗯。”
迪迦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书房中央:“我想帮你。”
西瑟斯放下笔看他,那双深绿的眼瞳在台灯下显得很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你知道我不需要。”
“你已经快…”
“不差这几天,你也不用站在这里。”
迪迦没有动:“你需要有人在旁边。”
“有你没你都一样。”
“不一样。”迪迦这次回答得很快,表情都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西瑟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叹了口气。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个动作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体力,靠稳之后才说:“你想说什么?”
迪迦往前走了一步。
西瑟斯微微仰着头,看着迪迦一步一步走近。
“很晚了,你不累?”西瑟斯问。
迪迦诚实地摇头。
“我累了。你知道,我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应付你,也没那个力气。”
“你不用应付我。”迪迦在他面前停下,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
西瑟斯微微眯起眼,看进那双黑瞳。
迪迦的脸在灯光下近在咫尺,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道轮廓都精准到不真实的地步。
他垂着眼睑,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没有呼吸。
“你来这里,想要什么。”
“你。”
西瑟斯又重新看向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欲望的痕迹,只剩认真,好像“你”这个字已经包含了所有需要解释的东西。
他有些头疼,手下意识扶上额角,用力揉了好几下。
等他再抬起头,迪迦正半跪在他面前的地板上,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他的手搭在扶手椅的扶手上,指尖离西瑟斯的手不到几厘米。
“你以前不会这样。”西瑟斯说。
迪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见西瑟斯没有表示:“你教我。”
西瑟斯一时无言,迪迦姿态安静而顺从,可他能感觉到那具看似平静的身体里藏着多少压抑的焦灼。
这漫长的一生,迪迦似乎把耐心都耗在了他身上。
“过来。”西瑟斯。
迪迦从半跪的姿势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
这个距离太近了,西瑟斯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气味,像某个遥远星云的余温。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你靠近。”
西瑟斯抬手,指尖在迪迦锁骨下方轻轻一点:“我不可能忘记。”
西瑟斯说这句话时很平静,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分界线:“迪迦,你不会懂。”
迪迦垂下眼睫,许久才开口:“是。”
他抬起手,覆上西瑟斯那只手:“我不会被原谅。”
“你知道还来。”
“知道。但你还是让我留下来了。”
迪迦往前倾了半寸,这个距离已经越过了西瑟斯平时允许任何人靠近的界限,但他的后背已经靠在椅背上了,没有退路。
“你会推开我。”迪迦忽然说。
“什么?”
“每一次我靠近,你都推开我。但你没有推开别人。”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卡蜜拉可以碰你,朝仓陆、泰罗、春野武藏可以,只有我不行。”
西瑟斯在脑海里把这个问题的所有可能回答过了一遍。
他不讨厌他们,他们不会在半夜里忽然跪在他面前,不会让他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因为你不一样。”他最终说:“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做过的事、你说过的话、你沉默的方式……都不一样,你…”
迪迦忽然抬起右手,轻轻托住了西瑟斯的下颌,微微往上托了半寸。
西瑟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没有我允许,不许动。”
迪迦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嘴唇轻轻落在西瑟斯扇他的那只手的手心。
西瑟斯几乎感觉不到触感,只感觉到温热的气息从掌心蔓延到手腕,沿着脉路往上走,在肘弯处停住。
西瑟斯手指收拢,掐住了迪迦的脸颊。
迪迦被他掐着脸,嘴唇微微嘟起来,配上那双沉静的黑瞳,整张脸呈现出十分割裂的反差。
“……你真的很讨厌。”西瑟斯说。
迪迦被他掐着脸,说话有些含混:“对不起。”
“你是故意让我生气的。”
迪迦沉默,然后说:“你生气的时候,会看我。”
西瑟斯盯着他那张脸,松开手指,看着迪迦脸上被掐出的指痕,又觉得自己的气生得太满,然后又被这张脸浇灭了大半,最后只剩下一点余烬。
他又在浪费体力,他就是知道自己在浪费体力但还是浪费了,就像他知道迪迦会再出现,迪迦知道他会再烦,他们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不需要说出口的共识。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动。”西瑟斯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困意和倦意和“我懒得再跟你计较”的妥协。
书房安静了片刻。
西瑟斯终于缓了过来,抬眼看向迪迦:“能量链接,也是。”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