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铁碗!(1/2)
第二天一早傻柱从灶台边上拿起那只绿色搪瓷铁碗。
碗沉得压手。
他掂了掂。比瓦碗重了不止一倍。内壁有几道磨损的划痕。边沿缺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灰色的铁皮。铁皮上有一层极淡的锈色。
这碗不知道是从哪儿翻出来的。搁在灶台上一整夜了。他昨晚三更天吊汤的时候就看见了。放在案板角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四个字。楚河的笔迹。
“以后用这个。”
没有解释。没有原因。就这四个字。
傻柱当时看了一眼就把纸条揉了扔进灶膛里烧了。
他知道为什么换碗。
瓦碗碎了能刻字。铁碗碎不了。
这条路堵了。
傻柱把铁碗翻过来看了看底。底上压着一个模糊的钢印。看不清什么字。碗底磨得光滑。搁在灶台上不会打滑。
他往碗里盛了小米粥。
粥是今早新熬的。刘师傅起得早。灶台上还留着半锅。傻柱没用刘师傅的锅。他自己的小砂锅里也有。昨晚吊汤的间隙顺手熬的。米是碎米。黄橙橙的稀粥。
他盛了大半碗。又从蒸笼里拿了半个杂面馒头搁在碗边上。馒头是昨天剩的。硬了。搁在粥里泡一泡还能吃。
这是给易中海的。
他端着碗走到水缸前。用瓢舀了一瓢水把灶台上的火星子泼灭了。灶膛里嗤嗤地冒了一阵白烟。
厨房里的光线还是暗的。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刘师傅的灶台那边没人。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傻柱端着铁碗走出厨房。
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冷。他打了个寒战。嘴里哈出一口白气。
院子里安静。没人走动。前院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树干上贴着一层薄霜。地上的落叶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他端着碗往先生的院子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碗。
碗里的粥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从碗面上升起来。在冷空气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铁碗。
他心里头忽然觉得这只碗分量很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别的什么。
楚河让换碗。说明楚爷那边已经知道了碗片的事。知道了碗片就知道了传信。知道了传信就知道了墙洞。知道了墙洞——
傻柱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不想。不关他的事。他就是个送饭的。上面让用什么碗他用什么碗。问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抬脚继续走。
先生的院门紧闭着。门口站着楚河。
楚河穿着黑色的棉袄。站得笔直。两手背在身后。他的目光在傻柱走近的时候就已经盯上来了。
“楚爷,我去后院送饭。”
傻柱站在三步开外。把铁碗往前微微举了一下。
楚河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碗上。
那目光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楚河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去吧。”
两个字。没有多话。声音不大。跟平时一样平淡。
傻柱转身走。
他走出两步的时候楚河又开口了。
“傻柱。”
傻柱停住脚。回头。
“嗯?”
楚河没看他。目光已经收回去了。看着院门上的铜环。
“送完饭直接回厨房。”
“知道了。”
傻柱往月亮门走。
他心里琢磨着楚河最后那句话。送完饭直接回厨房。这句话以前没有说过。以前他送完饭想在后院待一会儿也没人管。现在专门交代了这么一句。
意思很明确——别多待。别看不该看的。送完就走。
他们在收紧。
傻柱穿过月亮门。
月亮门后面是一条窄甬道。两边是灰砖墙。墙头上长了一层枯黄的野草。甬道地面上有几块碎砖。他踩着碎砖走过去。
出了甬道就是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但是荒。没人打理。地上的落叶堆了一层又一层。角落里的老树叶子全掉光了。枝丫像骨头一样戳在灰色的天空里。
几只麻雀在树上闹。叽叽喳喳的。听见他的脚步声扑棱一下全飞了。
傻柱端着碗往狗棚方向走。
后院的味道已经不一样了。越往深处走空气里那种腐味越重。那是从狗棚方向飘过来的。时间久了他的鼻子有点钝了。但是今天好像又比昨天浓了一层。
走到狗棚门口。
傻柱站住了。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后院空的。没有人。围墙上也没有影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碗。碗里的粥还冒着气。
然后他用脚踢了踢门板。
“吃饭了。”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窣的响动。那种麻袋跟地面摩擦的声音。是人在挪动。
傻柱等了一下。里面的动静很小。像是使了很大的劲但挪不了多少距离。
他没有催。
又等了几秒。里面终于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咳完之后是一阵急促的喘息。那种老旧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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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柱掀开门口挂着的麻袋帘子弯腰进去。
棚子里的臭味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比昨天更浓。
那种腐烂的甜味。不是食物腐烂的味道。是肉烂了的味道。混合着尿骚气和发霉的土腥味。三种味道搅在一起。浓稠得像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一样。
傻柱下意识地用嘴呼吸。但从嘴巴进去的空气也是臭的。那种味道黏在舌头上。
他忍着没有退出去。
棚子里光线很暗。门口透进来一点亮光照在地面上。土地面。踩得实实的。角落里铺着麻袋。
易中海就蜷在麻袋上。
缩成一团。像一条老狗一样缩在角落里。
傻柱把铁碗放在地上。
碗底碰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铁碰土的声音。
易中海的眼睛本来是半闭着的。听到这个声音他的眼皮动了。
慢慢睁开。
两只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先是对准了傻柱的脸。
然后——
往下落。
落到他手边的地面上。落到那只碗上。
绿色搪瓷铁碗。
不是瓦碗。
易中海的身子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下。
但傻柱看到了。
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抄在棉袄口袋里。没吭声。看着易中海的反应。
易中海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只铁碗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他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脸上的肌肉也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块石头。
这个反应比傻柱预想的要大。
瓦碗换成铁碗。这件事对易中海来说不是换了一只碗。是堵死了一条路。
傻柱等着。他不说话。
过了十几秒。易中海的嘴唇动了。
“……换碗了?”
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
“嗯。上面的安排。”
傻柱的声音平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子。
易中海没有再问。
他看着那只铁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右手慢慢从麻袋底下伸出来。
傻柱的目光落到那只手上。
他之前就看过这只手。但是今天又看了一眼还是觉得不舒服。
十根手指头。肿得变了形。指甲盖全没了。指尖的肉烂了一半。有几根手指头上的伤口渗着黄绿色的东西。那种颜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发黑。
那是磨墙磨的。
用手指头在砖墙上一下一下地刻字。把指甲磨掉了。把肉磨烂了。磨出来的是什么?是一个车牌号。
这双手碰到铁碗边沿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傻柱看得出来。不是疼。
是绝望。
那种手碰到铁碗的瞬间整个人都死了一下的那种绝望。
易中海把碗端起来。端得很吃力。他那双烂手连碗都夹不稳。铁碗在他手心里微微打滑。他不得不用两只手一起捧着。
碗凑到嘴边。
他喝了一口粥。
小米粥。温的。从嘴巴流进喉咙。
他放下碗。盯着碗里剩下的粥面。
沉默。
半分钟。
傻柱靠着门框没动。他在等易中海说话。他知道易中海一定会说话。这老东西嘴里从来存不住事。
果然。
“他们知道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傻柱没接。
“碗片的事……他们全知道了。”
易中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傻柱说。又像是在跟这间烂臭的棚子说。
傻柱站在门框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泥巴。他用脚在地面上蹭了蹭。没回应。
“碗上头……刻了东西。一个号。”
傻柱的心往下坠了一下。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但是他不想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听到这句话。
“他们要是看到了碗片……”
“跟我没关系。”
傻柱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是硬。像铁碗碰在石头上一样的硬。
易中海抬起头来看着他。
“柱子。”
“别叫我柱子。”傻柱的语气冷下来了,“我跟你说清楚。我就是一个送饭的。上面让我端什么碗我端什么碗。瓦碗也好铁碗也好跟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你在这棚子里干了什么、刻了什么、挖了什么洞,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你别把我往里拉。”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易中海。看着棚子角落里堆着的那几条烂麻袋。
易中海没有立刻接话。
棚子里安静了一阵。
外面麻雀又飞回来了。在树上叽叽喳喳。
“你看到了。”
易中海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傻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那天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墙上的字。”
傻柱的嘴紧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就是不说话。
“我知道你看到了。那天你愣了一下。你以为我没注意到。我看到了。”
傻柱心里骂了一声。这老东西。都烂成这样了眼睛还这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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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不看到不重要。”易中海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力气,“重要的是他们清理棚子的时候会看到。你天天进来送饭,他们一定会问你——你看到了没有?你怎么回答?”
傻柱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没有转身走。他站在那里。
“我说没看到。”
“你觉得他们会信?”
傻柱不说话了。
他知道楚爷不会信。楚爷这种人疑心比天大。你说没看到他第一反应是你在撒谎。然后他会想你为什么撒谎。想完了他就会动手了。
这条路走不通。
但他现在不能想这个。他不能在这个棚子里跟一个快死的老东西讨论这件事。楚河说了送完饭直接回厨房。他在这里待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粥喝完把碗搁门口。我下午来收。”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恢复了正常。平平淡淡的。跟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身掀开帘子出去了。
身后传来易中海的声音。
“柱子……你想清楚……”
帘子落下来。
隔断了声音。
傻柱站在棚子外面。
太阳已经爬上来了。斜斜的光从围墙顶上照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暖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跟棚子里比起来简直像是洗过了一样干净。他连吸了三口。把肺里的臭气换掉。
然后他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的脚慢下来了。
易中海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转。
墙上的字。
他是看到了。前几天进去送饭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墙根底下那个位置。砖缝里有新鲜的刮痕。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他当时没仔细看。但他知道那是字。
他选择了当不知道。
现在这个当不知道的策略还能不能用?
易中海说得对。楚爷的人来清理棚子一定会翻个底朝天。墙上的字一定会被发现。发现了就会查。查的时候一定会查他。他天天进出。他看到了还是没看到是一个避不开的问题。
说看到了——楚爷会问他为什么不汇报。知情不报。这是大罪。
说没看到——楚爷不信。天天进出的人说没看到墙根上的字。鬼都不信。
两条路都是死路。
傻柱的脚步停在甬道中间。
他站了几秒。
不。不对。还有第三条路。
在楚爷的人清理棚子之前把墙上的字抹掉。
抹掉了就没有证据了。没有证据就不存在看到没看到的问题。
但这条路的难度——
傻柱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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