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来人了!(1/2)
傻柱端着食盒出了厨房。
日头正当顶。院子里的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晒得青砖都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食盒。盖子压得严严实实的。蒸三鲜的热气从缝隙里往外钻。一股淡淡的鲜味绕在鼻子底下。
这碗菜他有把握。
比上次的清汤白菜把握更足。
鸡丁的嫩度他掐得死死的。三根柴烧完。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冬笋的鲜甜和香菇的菌香是天生的搭子。三种味道各走各的路最后汇到一块儿去。吃的就是一个干净。
傻柱穿过前院往先生那边走。
脚底下的青砖有几块松动了。踩上去咯噔咯噔响。他走惯了。知道哪块松哪块紧。脚步绕着松砖走。不颠食盒。
到了先生院门前。
傻柱站住了。
门口没人。
他扫了一眼左右。甬道空荡荡的。墙根底下连个猫都没有。
楚河不在。
这个情况他送了这么多天的饭头一回碰到。
平时不管他什么时候来。楚河一定在门口等着。有时候他远远走过来就能看见楚河站在门边。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等他把食盒递过去。接过去。关门。整套动作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今天门口空的。
傻柱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能推门进去。这是规矩。先生的院子不是他能随便进的。楚河不在的时候他连门都不该碰。
他也不能把食盒搁地上走人。蒸三鲜出锅之后最多放一刻钟。超过一刻钟鸡丁就老了。笋丁就凉了。凉了之后再热味道就变了。
先生的饭凉了。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傻柱站在门前。左手端着食盒。右手垂在身侧。
等了大概有半分钟。
没人出来。
他又等了半分钟。
院墙里面传出来一点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但隔着院墙听不清说什么。声音很低。不是楚河的声音。也不是先生的。
傻柱心里“咯噔”了一下。
秦淮茹刚才说的那句话冒了上来——楚爷让王振国带了个人来。在先生那边。
那个人还在里面。
傻柱没动。他不能走。也不能敲门。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太阳晒在后脖颈子上。热辣辣的。他出了一后背的汗。食盒里的蒸汽在往外散。他能感觉到盒子比刚出厨房的时候凉了一点。
傻柱心里开始急了。
再等下去菜就废了。废了他还得重新回去蒸。重新蒸就要再开一块鸡胸肉。他那坛子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出声喊一嗓子。
院门从里面开了。
傻柱的身子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出来的人是王振国。
王振国穿着灰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从先生院子里出来跟从茅房出来是一回事。
他看到傻柱手里的食盒。
目光在食盒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傻柱的脸。
“送饭的?”
“嗯。”傻柱点头。
王振国伸手把食盒接了过去。动作不重不轻。
“放这儿。楚爷一会儿来取。”
他转身把食盒搁在门内靠墙的条凳上。那条凳子傻柱见过。楠木的。平时上面放着楚河的茶杯。
傻柱的目光跟着王振国的手移到了门里面。
他看到了。
门内。天井边上。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光。身形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子插在那里。穿了一件灰色棉袄。棉袄有些年头了。领子的位置磨得发白。袖口也毛了边。肩膀窄得撑不起衣服。棉袄在身上晃荡着。像是借了别人的。
脸没看清。
光线不对。逆着光。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脑袋不大。头发好像剃得很短。
就看了这一眼。
门合上了。
王振国从里面带上门。门板“吱呀”一声。那个灰棉袄的人影就被关在了门板后面。
傻柱站在门外。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端食盒的姿势。空了。
王振国已经顺着甬道朝前院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布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声音。
傻柱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傻柱的脑子在转。
那个人是谁?
穿灰棉袄。很瘦。没见过。站在先生院子里。背对着光。
什么人能进先生的院子?
这地方他待了这么久。进过先生院子的人他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楚河。楚爷。王振国。他自己。再加上一个秦淮茹偶尔进去收拾屋子。
除了这几个人。他没见过任何外人进那个院子。
今天来了一个。
还是王振国亲自带进去的。
傻柱想不通这人是什么来路。大夫?不像。大夫不会穿成那样。先生那边的大夫每次来都是楚河去接的。而且大夫来了之后刘师傅会被知会准备清淡的饭食。今天没人知会。
做什么的?
想不通。
不想了。
两个人穿过月亮门走到前院。
王振国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他侧过身。
看了傻柱一眼。
那一眼不带什么情绪。不是警告。不是试探。就是看了一下。好像确认傻柱还在他身后。确认完了就转回去了。
然后王振国出了院门。
往胡同西边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傻柱站在院子里。
太阳从头顶上直直地照下来。院子里的槐树影子缩得很短。贴在树根底下一小团。没有风。空气闷得像蒸笼里头。
他站了一会儿。
心里头有一根弦绷着。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就是有一种东西被触动了。像是你走在路上忽然闻到一股不该有的味道。你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你知道有点不对。
来人了。
不知道是什么人。
也不知道来干什么。
跟他傻柱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
想不通就不想。
他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他想到一个事。
刚才王振国接食盒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楚爷一会儿来取。”
楚爷来取。
不是楚河来取。
也就是说楚河现在也在先生院子里面。跟那个灰棉袄的人在一块儿。这事情大到楚爷要亲自在场。
傻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关他的事。不关他的事。不关他的事。
他加快脚步走回厨房。
推开门帘。
一股焦苦味扑面而来。
不是柴火的焦味。是食物烧糊了的那种苦味。蛋白质烧焦之后散发出来的焦臭。
傻柱皱了一下鼻子。
灶台上。平底锅里有一张豆腐皮。
黑了。
不是微微过火的那种焦黄。是整张都黑透了。缩成了一团。边缘卷起来。像一块烧焦的纸。锅底还有一层黑色的油渍在滋滋冒着小泡。
烟气从锅里往上飘。细细的一缕。在灶台上方盘旋着散开。
刘师傅站在灶台前。
没动。
面朝着锅。背对着傻柱。
他的手垂在身侧。锅铲握在右手里。但手臂是松的。锅铲的头朝下。像是忘了自己手里还有这么个东西。
傻柱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他没出声。
轻手轻脚走到自己的灶台前。拿起抹布擦了一下台面。动作很轻。
刘师傅还是没动。
那张糊了的豆腐皮在锅里继续冒着烟。焦味越来越浓。
傻柱用余光看着刘师傅的背影。
老头的肩膀有点塌。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刘师傅在灶台前站着的时候腰板是直的。几十年的灶上功夫练出来的架势。站如松。
现在不是松了。是垮了。
傻柱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老头是真的被打击到了。
清汤白菜那件事过去好几天了。他以为刘师傅消化消化就过去了。毕竟是几十年的老师傅。什么风浪没见过。一道菜的事不至于把人击垮。
他想错了。
一道菜的事不会击垮一个普通厨子。但会击垮一个把做菜当命的人。
刘师傅在这个宅子里是主厨。先生吃了他多少年的菜。那是他的脸面。他的位置。他存在的价值。
傻柱来了。第一道菜就让先生说出了“明天也要”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比一把刀还狠。
不是因为先生夸了傻柱。是因为先生从来没有对刘师傅说过这三个字。
几十年。一次都没有。
傻柱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没办法。他不可能为了照顾刘师傅的面子故意把菜做差。他在这个地方能活下来靠的就是手艺。手艺松了命就松了。
焦味在厨房里弥漫着。
傻柱受不了了。他放下抹布走到窗户跟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焦味被吹散了一些。
这个动作让刘师傅回过神来。
老头的肩膀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锅里的东西。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锅铲把那张糊透了的豆腐皮铲起来。铲的时候豆腐皮已经粘在锅底了。他使了点劲才铲下来。碎成了两三块。
他把碎块倒进灶台边上的泔水桶里。
“哗”的一声。
然后他把锅铲搁在灶台上。
“啪。”
那声响有点重。不是故意摔的。但也不是轻放的。是一个人心里堵着气又不知道该朝哪里撒的那种重。
傻柱低着头。他没看刘师傅那边。手里的抹布在台面上来来回回擦。台面已经很干净了。他在擦空气。
刘师傅站在灶台前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围裙解了。那条围裙是白棉布的。洗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薄得都能透光。他把围裙叠了两折搭在案板角上。
然后他往门口走。
布鞋踩在地上“沙沙”的响。
走到门口了。
停了。
傻柱能感觉到刘师傅停在他身后。隔了大概有五六步的距离。他没转身。手里还攥着抹布。
沉默。
厨房里安静得只听到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声。
“傻柱。”
“嗯。”
傻柱应了一声。没转身。
又是一段沉默。
傻柱能听到刘师傅的呼吸。老头的呼吸有点重。不是喘。是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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