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旧时代的幽灵(2/2)
血从巷口流到巷尾,汇进排水沟里,沿着沟渠流了好几条街,附近居民早上打开门,看到门前的石板路缝隙里全是暗红色的半凝固物,有人说那是血和雨水混在一起之后被清晨的冷风吹了一夜形成的。
那天的东京,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不是铁锈味,是更甜更腻更让人胃里翻涌的、刚从活人体内流出来的新鲜血液被秋夜冷风反复吹拂之后凝成的腥甜。
桐山那天没有在现场,但他第二天路过那条巷子附近时,隔着好几条街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次闻到类似的气味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确认一下周围有没有人提着刀朝自己走来。
那场战斗没有目击者,没有幸存者,没有任何官方的记录。
但它留下的消息在关东极道圈里传了无数遍,每传一遍细节都会变得更恐怖一些——有人说那天晚上不动明王根本没有用刀,是用手把那些人的脖子一根一根拧断的;有人说不动明王在战斗结束后一个人站在巷子中央,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只有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和服下摆被血浸透了;还有人说不动明王走出巷子时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在巷口的水池边停下来洗了洗手,洗完手继续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木屐敲在石板上的节奏和来时一模一样。
桐山从来没有跟安藤讲过这件事。
不是不想讲,是他觉得自己讲不清楚。
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听了只会觉得是夸大其词的传说,不会理解那种从巷口飘出来、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的血腥味意味着什么,不会理解为什么当年所有活下来的组织头目在大会上都选择跪下来。
他今天坐在井上的茶室里,井上提到不动明王时用的词是“恐惧”——不是敬畏,不是尊重,是恐惧。
那种恐惧井上只感受过一次,而他桐山也只有那一次间接地触碰过——隔着好几条街闻到的那股血腥味,至今还会在某些失眠的深夜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他有些怕了。
不是怕龙崎真,是怕那个消失了这么多年的老鬼会不会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
当年不动明王虽然看着老了,背微微佝偻,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还稳不稳——但他的眼神不像老人。
老人看人的时候眼神会先飘一下,像是在回忆面前这个人是谁。
不动明王看人的时候瞳孔是直接锁定目标的,精准、安静、不带任何温度。
那种眼神桐山只在那一个人身上见过,后来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了。
直到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在龙崎真身上也看到了某种类似的东西——不是相同,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还在往外蔓延的相似。
“安藤。”
桐山把车窗重新摇上去,外面的风声被隔绝在玻璃之外,车厢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你现在也接管了仁和会的地下势力,应该明白一点——表面的和平快被打破了。
强大的组织不满足现有的地盘,没有跟上时代的极道守不住自己的地盘。
摩擦现在都在克制,但克制不是因为不想打,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信号。
一旦有哪个组织先动手,其他人会同时出手。
到时候就不是某一个组织的问题了,是整张关东极道版图的重新洗牌。”
安藤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语调里带着一丝不太掩饰的兴奋——那种兴奋让桐山想起他刚提拔他当若头时,他在品川码头对着关西系的人挥刀之前露出的表情。
“如果真要重新洗牌——这不正是我们扩张的好机会吗。
仁和会在港区和品川经营了这么多年,我们的资金、人脉、武装都比大多数组织更强。
如果旧秩序真的撑不住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趁乱多拿几块地盘。”
桐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头缓缓转过来,看着安藤。
那个眼神让安藤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是他刚才那句“趁乱多拿几块地盘”打开了桐山脑子里某个被他刻意封存了很多年的画面。
那个画面里有巷口堆叠的尸体和流了整条街的血。
安藤下意识地把肩膀往后收了一点,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又松开,他没有再说话。
“我来找睦会会长,就是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是守和派。
我们这批从血雾时代活下来的老家伙,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历史重演。
我不管你怎么看那些还没被开发的地盘,也不管你怎么看待外面那些看似摇摇欲坠的老组织——收起你的野心。
爬得越高,跌得越惨。”
他的语调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冷的水底慢慢浮上来的。
安藤刚想回话,车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是从路边的树林里无声无息地走出来的——不是从树林深处走出来,是直接出现在路边的树干旁边,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安藤的瞳孔猛地收缩,右脚在刹车上猛踩到底,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擦出好几道极长的黑色拖痕,车头堪堪停在那个人影面前。
安藤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后背被冷汗浸透了,衬衫贴在肩胛骨上。
“混蛋!
不要命了吗!”
安藤推开车门跳下去,四处张望。
山间的碎石小道两侧都是茂密的树林,午后的阳光被树冠遮去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极细的光束从枝叶缝隙里射下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一小片不规则的光斑。
路面上空无一人。
没有脚印,没有压弯的树枝,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刚才有人从这里走过。
他站在原地皱起了眉头,把四处反复扫了好几遍,然后回头对车厢里说了一句:“奇怪,难道撞鬼了。”
桐山没有下车。
安藤看到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还保持着放在膝盖上的姿势,但整只手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冷,不是病,是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涌的、无法用任何意志力来压制的生理性反应。
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极细密的冷汗,瞳孔收缩得很小很小。
安藤顺着桐山的目光看向车前那片空荡荡的碎石路面——什么都没有。
他刚要开口问怎么了,桐山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字,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在念一个已经被埋在记忆深处多年的名字。
“不动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