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7章 《民瘼十问》(2/2)
可从那以后,他就卡在秀才这道坎上了——二十多年间,考了七八次乡试,次次名落孙山。
如今年过四十,还是个秀才。
论学问他不比别人差,论文章他也写得一手好辞赋,可科举这种事,七分靠本事,三分靠运气,还有九十分靠门路。
沈慕白家境清寒,拿不出银子打点考官,又不屑于巴结权贵,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蹉跎了下来。
久而久之,他心里积了一腔怨气——怨朝廷、怨官场、怨这个只看银子不看学问的世道。
这股怨气,正是普济会最看重的东西。
杨启隆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金和尚知道,教主这是在等他说更紧要的东西——那篇《民瘼十问》。
“教主,沈慕白这个人,真正让我们下定决心去拉拢的,不是他的怨气,是他今年中秋在苏州玄妙观贴出来的那篇文章——《民瘼十问》。”
杨启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念。”
其实杨启隆当时就看到了这篇《民瘼十问》,看完后拍手叫好。
如此才学,如此文章,堪比当年吴三桂的《反清檄文》。
当时杨启隆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将沈慕白招致麾下,他日反清,檄文定由他来撰写。
金和尚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录的纸笺,展开来,清了清嗓子,念道:
“《民瘼十问》。一问米价:去岁斗米一钱二,今岁斗米四钱三。田未增荒,岁未增收,何以米价腾踊三倍?是商贾囤耶?是官吏勒耶?是漕运塞耶?何人当执其咎?”
杨启隆听到这里,微微颔首:“继续。”
“二问盐价:两淮产盐之地,灶户鬻盐不过三文,官盐定价二十三文,而民间买盐乃至四十五文。中间三十余文,归于何处?归商耶?归官耶?亦或官商共分之耶?”
“三问赈银:今夏大水,高邮、宝应、兴化、盐城四县被灾,朝廷拨银二十万两。今冬已至,灾民未得一钱一粟。二十万两白银,化为乌有。敢问经手诸公——银在库耶?在囊耶?在天上耶?”
金和尚念到这里,抬头看了杨启隆一眼。
杨启隆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金和尚知道这是让他继续的意思,便往下念。
“四问河工:江南运河,岁修岁溃。工部岁拨银三十万两,而堤坝不固如故。敢问管河诸公——银在堤耶?在屋耶?在妓楼酒肆耶?”
“五问吏治:江南州县,缺出一百二十余,候补者三百有余。一官到任,先索陋规,后刮地皮。三年任满,满载而归。朝廷选官之制,竟成商贾买卖之行。此风不革,江南何以治?”
“六问刑名:江南讼案,积压如山。富者以金抵罪,贫者以冤入狱。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敢问执掌刑名者——法在律耶?在银耶?在人情耶?”
“七问兵备:江南驻军,额有四万,而实额不过半数。空额之饷,尽入将弁私囊。一旦有事,何以御敌?何以卫民?”
“八问学风:科场舞弊,已成公开之秘。关节通贿,榜上有名;寒窗苦读,名落孙山。江南文风虽盛,士心已冷。长此以往,谁复读书?”
“九问灾民:大水之后,瘟疫随至。灾民流离,死者相枕于道。官府设粥厂,粥如清水;设药局,药如糟糠。敢问父母官——民之生死,果真在念耶?”
“十问将来:以上九问,不过举其大者。一叶知秋,窥斑见豹。江南之病,不在天灾,而在人祸;不在百姓,而在官场。若无人痛下针砭,刮骨疗毒,则江南之祸,不在今日,即在明日。敢问当道诸公——诸公夜半扪心,能无愧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