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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坟上的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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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溺死在村口那条河里时,芦苇正长得疯。

我那时上小学三年级,放学回家撞见堂伯蹲在河岸边,双手插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堂伯母早就哭晕过去了,被几个婶子抬着往家走,蓝布褂子下摆沾着水草,在地上拖出一道绿痕。

堂哥是我们家族的骄傲。九十年代的农村,大学生金贵得像地里长出的金疙瘩,他不仅考上了,还是名牌大学,通知书来那天,爷爷请了全村人喝酒,用掉了家里存了三年的米酒,堂哥穿着新买的白衬衫,给每个长辈敬酒,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他出事那天,是放暑假回来的第三天。说是去河里给爷爷摸鱼,爷爷爱吃河鲫鱼,堂哥从小就孝顺,知道爷爷念叨了好几天。

等有人发现不对劲时,他的白衬衫飘在水面上,像一朵被水泡烂的花。捞上来时,人已经硬了,手里还攥着条小鲫鱼,鳞片闪着银光,鳃帮子鼓鼓的,像是还在呼吸。

葬礼办得很潦草。不是家里人不上心,是堂哥没成家,按老规矩,未婚死的年轻人不能入祖坟,只能埋在村西的乱葬岗,一个小土包,连块碑都没有,只在坟头插了根木牌,写着他的名字:李建军。

爷爷没去送葬。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一整天没动,烟袋锅灭了又点,点了又灭,烟灰积了满满一锅,像座小坟。他看着堂哥的书桌,桌上还摆着大学课本,《高等数学》的封面上,堂哥用钢笔写着“努力”两个字,笔锋刚劲,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建军说了,毕业要去城里当工程师,”爷爷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要给我盖砖瓦房,带瓷砖的那种……”

话没说完,他就开始哭,老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流,滴在烟袋锅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从那天起,爷爷就像变了个人。不怎么说话,每天天不亮就去堂哥的房间,坐在书桌前,翻他的课本,看他的笔记,有时还会拿起堂哥的日记本,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着念着就开始抹眼泪。

堂哥的日记本是带锁的,蓝色封面,上面印着只展翅的雄鹰。锁是堂哥自己买的,他说里面记着些“小秘密”,谁都不能看。可他死后,那锁不知怎么就开了,爷爷说,是建军自己想开的,想让他看看。

我们都没当回事,只当是老人太伤心,出现了幻觉。直到那个看旅社的远房爷爷出事。

我家的旅社开在镇上,两层小楼,楼下吃饭,楼上住人。看旅社的是七爷,按辈分我得叫他爷爷,论亲戚,是我奶奶的堂弟,沾点近亲。七爷是个寡汉条,不爱说话,就爱喝酒,每天两顿,顿顿不离,喝醉了就睡,醒了继续喝,倒也省心。

堂哥头七那天,我妈让七爷晚上多照看些,说乡下规矩,头七亡灵会回家看看。七爷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胸脯说:“放心,有我在,啥邪祟都不敢来。”

那天晚上,我跟爸妈睡在旅社的里间。半夜,我被一阵哭声吵醒。

不是女人的哭,是男人的,压抑着,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嗓子,“呜呜”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妈,啥声?”我推了推妈,她睡得很沉,被我推醒,迷迷糊糊地说:“啥?”

哭声还在响,好像是从楼上传来的。

我爸披了件衣服,拿起墙角的扁担:“我去看看。”

楼上是客房,七爷住最东头那间。我们走到门口,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还夹杂着些胡话,像是在跟人吵架。

“别翻!那是我的!”

“阿老!你别碰我的日记!”

“我不让你看!那是我的秘密!”

声音是七爷的,可语气却不像他平时那样慢悠悠的,反而透着股年轻人的急躁,甚至带着点委屈,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我爸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炕上的七爷。他没醒,眼睛闭得死死的,眉头拧成个疙瘩,脸上全是泪,嘴巴不停地动,还在喊:“别翻我的东西!建军的东西谁都不能碰!”

他的手在空中乱抓,像是在阻止什么人,指甲把炕席都抓破了,嘴里的胡话越来越清楚,全是堂哥的口气。

“那是我给晓梅写的信!还没寄呢!”

“我的奖学金证书!阿老你别折了!”

“日记本……那是我的日记本……”

我妈吓得脸都白了,拉着我爸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是……是建军……他附在七爷身上了……”

我爸也慌了,可还是强作镇定:“七爷!七爷!醒醒!”他伸手去拍七爷的脸,手刚碰到,七爷突然睁开眼——

那眼睛直勾勾的,没有一点神采,瞳孔是散的,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嘴里还在喊:“别碰我的日记……”

“建军,”我妈突然跪下来,对着七爷拜了拜,“我知道你委屈,是你爷爷不对,他不该翻你的东西,我们这就烧了给你,你别缠着七爷了,他是好人……”

说来也怪,我妈说完这话,七爷的哭声突然停了,身体抽搐了一下,像被人泼了盆冷水,眼睛慢慢闭上,嘴里嘟囔了句“烧给我……”,就没动静了。

第二天一早,七爷醒了,对昨晚的事一点都不记得,只说头疼,像被人打了一棍子。我妈不敢瞒他,把昨晚的事说了,他吓得脸都绿了,说啥也不肯再在旅社待,收拾了个小包袱,当天就回了乡下,从此再也没沾过酒。

我妈赶紧回了趟老家,跟爷爷说了这事。爷爷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从堂哥的书桌里拿出那个蓝色封面的日记本,还有一沓没寄出去的信,红着眼圈说:“烧吧,烧给他,让他安心。”

烧东西的时候,是在村口的十字路口,我妈边烧边念叨:“建军,你的东西给你送来了,别惦记了,在那边好好的……”

火苗“腾”地起来,舔着信纸,把上面的字迹烧得卷起来,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日记本的封面烧得最快,那只展翅的雄鹰很快就化成了灰烬,被风吹得很高,像真的飞了起来。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多久,大姑又出事了。

大姑是爷爷的大女儿,嫁在邻村,离我们村有十里地。她跟堂哥最亲,堂哥考上大学那年,她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杀了,给堂哥炖汤补身子。

堂哥“三七”那天,大姑做了个梦。

梦里,堂哥穿着他那件白衬衫,站在大姑家的院门口,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水,脸上的表情很委屈,嘴唇发紫,对大姑说:“大姑,我房子漏了,冷得很,你让我爸给我修修吧……”

大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自己太想侄子了,可醒了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堂哥的坟哪来的“房子”?

她心里发毛,赶紧往我们村跑,找到堂伯,把梦一说,堂伯的脸“唰”地就白了。

“漏雨?”堂伯喃喃自语,“他埋的地方是土坡,这阵子天天下雨,莫不是……坟塌了?”

爷俩不敢耽搁,买了铁锹和塑料布,直奔村西的乱葬岗。

我那天刚好放学,听见消息,也跟着跑了过去。乱葬岗里长满了野草,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走路。堂哥的坟很好找,就那个插着木牌的小土包,孤零零地立在坡上。

走近了才发现,坟头真的塌了一块。

不是被人挖的,像是被雨水泡的。新垒的土本来就松,这阵子连下了几天暴雨,坡上的土被冲得往下滑,在坟顶冲开一个洞,碗口大,黑黢黢的,能看见里面的棺材板。

“造孽啊……”大姑蹲在坟前,眼泪掉了下来,“我可怜的侄子,死了都不安生……”

堂伯没说话,只是闷着头干活。他先用铁锹把塌下来的土铲开,又往洞里填新土,填得很实,然后铺上塑料布,再用土把塑料布压实,防止雨水再渗进去。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被填上的洞,总觉得里面有双眼睛在看我。风从洞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股土腥味,还有点说不出的冷,像堂哥刚从水里捞上来时的那种寒气。

“建军,修好了,不漏了,”大姑边帮着填土边念叨,“你别冷着,有啥缺的,就给大姑托梦,大姑给你送来……”

填完土,堂伯又在坟头种了棵小柏树,说能挡挡风雨。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柏树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个站不稳的孩子。木牌上的“李建军”三个字,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像是在流泪。

从那以后,大姑再也没梦见过堂哥。爷爷也不再翻堂哥的遗物了,只是每天还是会去堂哥的房间坐坐,坐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一下午,不说一句话,烟袋锅的青烟在屋里飘着,像堂哥没走时的样子。

我以为堂哥这次是真的安心了,可没想到,几年后,我竟然也撞见了他。

我上初中那年,学校组织春游,地点就在堂哥溺亡的那条河对岸的山坡上。老师说那里风景好,能看见整条河,还能采到野草莓。

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河面上波光粼粼,芦苇比几年前长得更密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像绿色的波浪。我看着河中央,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水里闪了一下,像白衬衫的颜色。

“你看啥呢?”同桌推了我一把,“快去采草莓啊,晚了就被别人采光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心里那股莫名的寒意又上来了,跟当年在堂哥坟前感觉到的一样,冷飕飕的,顺着脚腕往上爬。

自由活动的时候,我没跟同学一起去采草莓,而是顺着山坡往下走,想去河边看看。离河边越近,芦苇越密,遮住了阳光,显得阴森森的。

突然,我听见芦苇丛里传来“哗啦”一声,像有人在水里动。

“谁?”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我壮着胆子,拨开芦苇往前走。芦苇叶划在脸上,有点疼。走了没几步,我看见水边站着个人。

穿着件白衬衫,背对着我,个子很高,身形很像堂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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