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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海边的“邻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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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了?”我又问,“不舒服?”

影子动了。

它慢慢往床边挪,然后,我眼睁睁看着它——穿过了床帘。

不是拉开,是直接穿过来的,像穿过一层雾气。床帘连晃都没晃一下,那个影子就到了床上,躺在我旁边的位置,带着股熟悉的海腥气,凉飕飕的。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酒意全醒了。

老公还没回来。

那刚才敲门的是谁?不,没人敲门,是它自己进来的。

我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呼吸(或者说,在呼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股咸腥味,吹在我的脖子上,像冰冷的海水。

它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在等我睡着。

我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直到“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我才猛地弹起来,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开门,是我。”老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醉意。

我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冲到门口,猛地拉开门。老公吓了一跳:“咋了?脸色这么白?”

我指着床上,话都说不出来:“床……床上……”

老公走进来,掀开床帘看了看,床上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被子乱糟糟的。“啥也没有啊。”他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做噩梦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又看了看空调显示屏的绿光,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从那以后,我总觉得身边跟着个“邻居”。不是每天都出现,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比如走夜路时,总觉得身后有人;比如在家做饭时,回头会看见客厅的沙发上好像坐了个人,再一看又没有;比如晚上睡觉,会突然惊醒,觉得床边站着个影子,在等我跟它说话。

老公说我神经过敏,带我去看了医生,也没查出啥毛病。直到有次他加班晚归,进门时看见客厅的窗户开着,明明临睡前关得好好的,窗台上还沾着点湿沙子,像从海边带回来的。

“可能……真有啥东西。”他看着沙子,脸色发白,再也不笑我胆小了。

前年,我跟我妹去广州的华林寺。她刚换了工作,想求个平安符。寺庙在老城区,红墙围着,门口有棵老榕树,枝桠伸得老长,像把大伞。

里面很安静,香客不多,梵音顺着风飘过来,嗡嗡的,让人心里发静。我们拜了几尊菩萨,正准备走,路过功德堂,看见里面供着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也要拜的,”我妹拉着我,“我妈说他管阴间的事,拜了好。”

功德堂里更暗,光线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光斑。地藏王菩萨的塑像很高,金闪闪的,坐在莲花座上,表情庄严。

我们对着菩萨鞠躬,一鞠躬,二鞠躬……

第三次鞠躬时,我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见前面站着一群“人”。

不是香客,也不是庙里的师父。

他们就站在菩萨像前,密密麻麻的,排得整整齐齐。有的穿黑衣服,有的穿灰衣服,还有的穿白衣服,全都面无表情,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看不清五官。

他们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好像在等菩萨说话,又好像在看我们。

我吓得浑身一僵,鞠躬的动作都忘了收回来。心脏“咚咚”地跳,撞得我肋骨生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看得见!

我猛地拽了拽我妹的胳膊,用尽全力,拖着她往外走。

“哎?咋了?”我妹被我拽得一个踉跄,“还没拜完呢……”

“走!出去再说!”我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那些“人”有没有跟上来。

一直走出功德堂,走到寺庙门口的大榕树下,我才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汗已经把衣服湿透了。

“到底咋了?”我妹追着问,“你刚才脸白得像纸。”

我没敢在寺庙附近说,直到坐高铁回了佛山,才把在功德堂看见的事告诉她。她听得眼睛都直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冒出一句:“怪不得我刚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外婆知道了这事,急得直跺脚,托人从老家请了两张符,黄纸红字,用红布包着,给我和我妹各一张。

“戴在身上,别摘下来,”外婆千叮咛万嘱咐,“那些东西啊,你不惹它,它一般不惹你,就怕你看得见,跟它对上眼。”

说来也怪,戴上符之后,我再也没看见过那些“人”了。床边的影子、厕所里的滴水声、背后的凉风,全都没了。

可感应还在。

比如走进阴气重的地方,会突然打个寒颤;比如晚上路过十字路口,会觉得有人在旁边站着;比如看见海边的照片,会莫名地心慌,好像有个无头的影子,正在照片里看着我,等着我把他的头还给他。

去年,我在小红书上刷到福建那座大庙的帖子。红墙金顶,香火鼎盛,跟我记忆里的一样。评论区里,有个本地人说的话,让我后背发凉。

“这庙看着光鲜,其实邪乎得很。”那人说,“以前是停尸的地方,出海死的、投海的,捞上来没人认,就摆在庙的地堂里,缺胳膊少腿的都有,等家属来认。后来才改成庙,底下埋了多少东西,谁也说不清。”

另一个本地人跟着评论:“我小时候去烧香,看见地堂的砖缝里渗黑水,像血一样,吓得再也不敢去了。”

原来如此。

我拜的不是什么妈祖庙,是座建在停尸场上的庙。那些香火,烧的不是菩萨,是底下那些没来得及回家的魂。

那个无头人,说不定就是当年死在海里的渔民,头被浪冲走了,尸身被抬到庙里,埋在了地底下。我鞠躬的时候,他正好在那儿,跟着香火的气,附在了我身上,跟着我回了家。

他要的不是我的头,是他自己的。他只是想找个人,帮他问问,他的头到底在哪儿,能不能还给他,让他完整地走。

那个穿过床帘的影子,大概也是他。他跟着我太久了,熟悉了我的生活,知道我老公什么时候回来,知道我睡哪张床,甚至学着我老公的样子,想靠近我,也许只是想问问,有没有找到他的头。

功德堂里的那些“人”,大概是跟我一样,被什么东西跟着的人,或者是……跟他一样,没找到归宿的魂。他们聚集在地藏王菩萨面前,等着被超度,等着有人帮他们完成未了的心愿。

外婆给的符还戴在身上,红布磨得有点旧了。我信佛,也信那些看不见的存在,不是迷信,是敬畏。敬畏那些没能说再见的遗憾,敬畏那些被困在原地的执念。

前几天,我做了个梦,又回到了福建的海边。那座大庙的香火在风里飘,像无数只白色的手。一个无头的男人站在浪里,对着我鞠了一躬,然后慢慢沉入海底,再也没上来。

醒来时,符袋里的黄符掉了出来,上面的红字模糊了,像被海水泡过。

我把符捡起来,重新包好,戴回脖子上。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也许他找到了自己的头,也许他终于放下了。

不管怎样,那个海边的“邻居”,大概是真的走了。

只是偶尔,吹海风的时候,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摸一摸脖子上的符袋,总觉得有个声音在耳边轻轻说:

“找到了吗?”

我会在心里回答:

“找到了,你放心走吧。”

海浪拍岸的声音,“哗哗”的,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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