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校服上的影子(2/2)
就在落地的瞬间,我好像听见一声尖叫,很尖,很细,像猫被踩了尾巴,又像指甲刮过玻璃,从校服里钻出来,钻进土里,没了。那声音不大,却钻心,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刘婆婆喘着粗气,弯腰捡起校服,转身往屋里走。她的脚步有点晃,好像刚才耗了不少力气,背比刚才驼了点。
“披上。”她把校服往我身上一披,动作很猛,布料扫过我的脸,带着股太阳的焦糊味,还有点淡淡的烟味。
就在校服碰到我皮肤的那一刻,一股暖流突然从头顶涌下来,顺着脖子,流过胸口,钻进肚子里,暖洋洋的,像喝了杯热姜汤,又像泡在温水里。之前的头晕、乏力,一下子全没了,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连呼吸都顺畅了。
“好了。”刘婆婆坐回竹椅上,重新装上烟丝,用火柴点着,深吸一口,烟圈从她嘴里喷出来,“他走了。”
我摸了摸校服,还是热的,好像刚从太阳里捞出来,布料上的褶皱都被晒平了。
“为啥……我之前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吹气?”我想起在学校时,总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我脖子哈气。
刘婆婆吐了个烟圈,没看我:“他就贴在你后背上,跟着你进教室,看你上课,看你睡觉。你阳气弱,才会觉得冷。”
她顿了顿,又说:“我这行,就是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替人挡灾,把别人的‘脏东西’揽到自己身上,折寿。活不久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听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离开刘婆婆家时,太阳快落山了,把山影拉得老长。我骑着自行车,妈走在旁边,一路没说话。快到村口时,妈突然说:“你爷爷以前总说,他走了也会护着你,说要看着你考上大学,穿皮鞋。”
我没回头,眼睛有点酸,风一吹,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学校,我一夜没睡,精神得很,把落下的功课都补了。第二天上课,腰杆挺得笔直,老师提问,我回答得清清楚楚,他看我的眼神都透着惊奇,好像我换了个人。
真的好了。
从那以后,我在学校再也没发烧过,也不嗜睡了,成绩像爬楼梯似的,慢慢赶了上来。只是偶尔,天阴的时候,会觉得后背有点凉,像有人在后面吹气,但很快就过去了,不像以前那样没完没了。
我没再见过刘婆婆。妈说,这种事,没事就别总去打扰人家,会给人家添麻烦。
第二年春天,刚过完清明,妈跟我说,刘婆婆走了,就在清明前一天,睡过去的,没遭罪。村里人说,她走的时候,屋里飘着股旱烟味,跟她平时抽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浓得化不开。
“她真算到自己活不久?”我问,手里攥着刚发的模拟考试成绩单,名次又往前挪了十名。
“嗯,”妈叹了口气,正在纳鞋底的手停了下来,“她年轻时候就说过,干这行的,是在借命,把别人的命续上,自己的就短了。能活过六十就不错了。她才五十六。”
我心里闷闷的,说不出啥滋味。想起她烟圈里的眼神,想起她在太阳底下划的圈,想起那股暖流……她替我赶走了那个“烧纸的”,自己却走得那么早。
高考结束后,我回了趟高中。操场上有人在打球,喊声震天。教学楼里空荡荡的,毕业班的学生都走了,只剩下几个打扫卫生的。我们班的教室锁着门,透过窗户往里看,我的座位上换了个陌生的学弟,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口水都流到了课本上,像极了当初的我。
走到校门口时,我看见路边有个老太太在烧纸,火盆里的纸灰往上飞,打着旋儿,像黑蝴蝶。我突然想起那个黑褂子男人,他还在这儿吗?还是跟着刘婆婆走了?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乡下,帮妈在地里干活。遇见刘婆婆村的一个婶子,她也在地里除草,跟我聊起刘婆婆。
“你刘婆婆是个好人啊,”婶子擦了擦汗,“她救了不少人。有个小孩被水鬼缠了,大半夜往河里跑,是她追上去,一把拽回来,抱着孩子在河边坐了一夜,嘴里念念有词的,天亮才把孩子送回家,自己病了半个月。还有个媳妇,总被婆家死去的老太太欺负,天天夜里哭,也是她去驱的,说那老太太是舍不得家里的存折。”
我想起刘婆婆说的“折寿”,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救了那么多人,自己的日子却像被风吹的蜡烛,说灭就灭了。
去年同学聚会,回了趟县城。高中翻新了,盖了新的教学楼,校门口的柏油路拓宽了,画着崭新的斑马线。路边的白杨树还在,叶子黄得像金箔,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跟当年一模一样。
我站在路边,看着学生们骑着自行车进出,穿着和我当年一样的蓝白校服,说说笑笑的。突然觉得后背一热,像有人把件热乎乎的校服披在了我身上,暖烘烘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转头看,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我的脚边。
可我知道,是刘婆婆。
她在告诉我,那个“烧纸的”早就没了,让我别惦记。
也或许,是爷爷。他还在护着我,像刘婆婆说的那样,像他生前承诺的那样,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挡着那些想靠近我的“脏东西”,看着我考上大学,看着我穿上皮鞋。
聚会散了,我沿着当年骑车的路往乡下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路上遇见有人烧纸,火盆里的纸灰往上飞,我绕着走了过去,没敢靠近。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点暖意,像谁在跟我说:
“慢点走,我在呢。”
我笑了笑,加快了脚步。有些保护,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它藏在风里,藏在阳光里,藏在一件带着体温的校服里,在每个你需要的瞬间,悄悄告诉你:别怕,有我呢。
上个月回老家,我特意绕到刘婆婆家的山坳。三间瓦房还在,只是院墙塌了一半,门口的老槐树长得更粗了,枝桠伸进院子里,像在守护着什么。院坝里的杂草齐腰深,当年她划圈的地方,长着几丛野菊,黄灿灿的,在风里摇摇晃晃。
我站在院坝中间,仿佛还能看见她的身影:穿着蓝布衫,蹲在地上划着奇怪的线条,烟杆斜插在腰间,银簪子在头发里闪着光。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也像她当年吐出来的烟圈,一圈一圈,慢慢散开。
临走时,我从包里掏出件东西,放在老槐树下——是我高中时的那件蓝白校服。洗得发白了,袖口的破洞用针线缝补过,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妈当年亲手缝的。
我摸着校服的布料,上面好像还留着那股太阳的焦糊味,还有刘婆婆的旱烟味。风一吹,校服的衣角轻轻扬起,像只翅膀,拍了拍我的手背,像在跟我道别。
转身下山时,身后传来“沙沙”的响,像有人踩着落叶跟上来。我没回头,心里却暖暖的。
有些告别,不是消失。
就像刘婆婆,她把自己的日子,换成了别人的安稳;就像爷爷,他把没说出口的牵挂,变成了风里的暖意。他们都在,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守着我们走过一程又一程。
回到城里,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女友。她听完,眼睛红红的:“那你以后路过烧纸的地方,可得绕远点。”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知道,就算再遇见,也不怕了。因为我心里装着两个人的守护,像揣着两块暖石,走到哪儿,都带着温度。
上周公司加班到深夜,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突然觉得后背一热,像有人把件热乎乎的衣服披在我肩上。我摸了摸后背,啥都没有,可那股暖意却一直跟着我,直到走进小区大门。
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像爷爷烟袋锅里的火星,也像刘婆婆眼睛里的光。
我知道,是他们来了。在我加班晚归的路上,在我偶尔觉得孤单的时候,悄悄站在我身后,替我挡住夜里的凉风。
有些守护,从来都不需要说出口。它就藏在一件旧校服里,藏在一阵暖烘烘的风里,藏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告诉你:
路还长,慢慢走,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