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堂屋的客人(2/2)
我能感觉到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像在听里面的动静。我听见我妈在梦里呓语,含糊不清地喊着“姐”,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像被什么惊醒了。
然后,脚步声又轻悄悄地离开,回到堂屋。
“走吧。”是爷爷的声音,带着点催促,“天快亮了,别耽误孩子睡觉,他明天还要上学。”
“嗯。”大姨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舍不得,像小时候送我回家,总在门口站半天。
堂屋里传来“吱呀”声,官帽椅被推开了。然后是脚步声,“沙沙”地走向门口,还是爷爷在前,大姨在后,和来时一样。
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像是被关上了,很轻,没带起一点风。
那股刺骨的凉气,一下子散了,像被谁收走了。
身上的力气也回来了,像被人解开了绳子。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浑身的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都粘在脸上。
窗外的虫鸣又响了起来,“叽叽喳喳”的,电扇还在转,吹出来的风带着热意,有点闷。蚊子也重新在耳边“嗡嗡”叫,在胳膊上叮了个包,痒痒的。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墙走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
堂屋里空荡荡的。
八仙桌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桌面上的烟蒂还堆着,像座小黑山。两边的官帽椅也是空的,椅腿下的泥土地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蹭过的痕迹,连爷爷吐的那口痰都没有。
堂屋的门,好好地插着,黄铜插销闪闪发亮,像从未被打开过。
可我知道,他们来过。
爷爷坐过的那把官帽椅上,还留着一点余温,像有人刚起身离开,手搭过的椅背上,甚至能闻到点淡淡的旱烟味。空气中,那股雪花膏混着烟火气的味道,还没散尽,轻轻的,像大姨在跟我挥手再见。
第二天早上,我妈红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眼圈肿得像核桃,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有无数条红虫子在爬。
“咋了?”我爸正在往灶里添柴,看见她这样,赶紧递过去一杯水,声音沙哑得厉害,“又没睡好?”
“昨晚……”我妈接过水杯,手一抖,水洒了点在地上,她哽咽着,“我梦见你姐了,她站在床边,穿着那件蓝布衫,跟我说让我别老哭,说小石头长大了,懂事了,让我放心……”她抹了把眼泪,“她说她在那边挺好的,让我别惦记。”
我爸的手顿了一下,拿着柴火的手停在灶门口,眼圈也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柴火塞进去,声音有点闷:“嗯,她是放心不下你。”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原来,大姨真的去看我妈了。她说的那些话,不是我的幻觉。
“还有你爸,”我妈又说,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里放着爷爷的遗像,“我好像听见爸的声音了,就在门口,说让姐别惦记家里,说家里有他照看着。”
我爸背过身去,对着灶膛,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擦眼睛。灶膛里的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像个孤单的树。
八仙桌上,大姨的遗像还摆在那里。我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照片上的她,眼睛好像亮了些,嘴角的笑容也不再那么怪了,像是真的放下了什么心事,那两颗歪门牙露出来,有点可爱。
那天上午,我去了大姨家。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蓝布衫挂在衣柜里,袖口的边磨得毛茸茸的,像她生前刚脱下的。床头柜上放着那瓶雪花膏,玻璃瓶子有点脏,盖子没拧紧,还能闻到淡淡的茉莉香,和我昨晚闻到的一模一样。
大姨夫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放下斧头,眼圈红红的:“小石头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姨夫,我来看看。”
“你大姨……昨晚回来了。”大姨夫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好像有人在走,走到她的房间门口就停了,过了一会儿又走了。我知道,是她回来了,放心不下咱娘俩。”他指了指屋里,小表妹正在炕上睡觉,嘴角还挂着口水。
原来,她不光去了我家,还回了自己家。
走了半个月,还是放心不下。放心不下我这个没长大的外甥,放心不下总偷偷哭的妹妹,放心不下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的丈夫,更放心不下还没断奶的小女儿。
那天下午,我在大姨的衣柜里找到了一个布包,是她生前用的,蓝底白花的,上面绣着个“福”字。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水果糖,橘子味的,苹果味的,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糖纸有点潮,黏在了一起,像她没说完的话,都攒在心里。
后来,过了两年,我家翻盖了房子,土坯房拆了,盖成了宽敞明亮的砖瓦房。八仙桌和官帽椅没舍得扔,我爸找人修了修,刷了层新漆,红得发亮,摆在新客厅里,像个老熟人。
每年大姨的忌日,我都会去她坟前看看,带一束她最喜欢的野菊花。坟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风一吹,草叶摇摇晃晃的,像她在跟我招手。
我考上大学那年,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新客厅的官帽椅上,坐了很久。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椅面上,暖洋洋的,像爷爷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粗糙,却很有力。
我好像又听见了脚步声,“沙沙”的,从门口走到客厅,停在我旁边。
“小石头,有出息了。”大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那笑声里的茉莉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暖暖的,“你爸妈该高兴了,你妈早上还跟我念叨,说就盼着这一天呢。”
我转过头,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八仙桌上的花瓶在晃,里面插着的野菊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新鲜得像刚从地里摘的,黄灿灿的,晃得人眼睛发亮。
可我知道,她就在那里。
像所有放心不下孩子的长辈一样,哪怕走了,也会偷偷回来看看,看看我们过得好不好,看看我们有没有听话,有没有把日子过成她希望的样子。她会坐在那把官帽椅上,看着我写作业,看着我妈在厨房忙碌,看着我爸在院子里修理农具,像从未离开过。
有次我妈做饭,炒了大姨最爱吃的茄子,端上桌时,她突然愣了一下,眼圈就红了:“刚才好像看见你大姨站在厨房门口,说茄子炒咸了点。”我爸没说话,默默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茄子,慢慢嚼着,眼眶也湿了。
现在,我也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女儿刚会说话,奶声奶气的,总爱指着客厅的空椅子喊“姨姥姥”。我妈听见了,就会笑着说:“是你大姨来看咱了,给你带糖来了。”
夏天晚上,我会抱着孩子坐在客厅的官帽椅上,给她讲大姨和爷爷的故事。
“太姥姥以前总揣着水果糖,”我摸着孩子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像棉花,“她手背上有好多青筋,像小蚯蚓,可摸起来暖暖的。太爷爷讲故事可好听了,他有个烟袋锅,抽起来‘吧嗒吧嗒’响。”
孩子眨着眼睛,小手指着空着的另一把官帽椅:“妈妈,那里好像有人,在笑。”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夕阳的光透过窗户,在椅面上投下一块光斑,暖暖的,像谁刚坐过,余温还没散去。空气里好像又飘来那股淡淡的茉莉香,混着点旱烟味,还有土坯房特有的潮湿气息,轻轻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叮嘱。
有些告别,不是结束。
有些牵挂,会变成家里的一缕风,一盏灯,一把总觉得有人坐过的椅子,在每个寂静的夜里,悄悄告诉你:
我还在呢,别惦记。
就像此刻,女儿突然咯咯地笑起来,小手在空中抓着什么,嘴里喊着“糖糖”。我低头看她,她的手心空空的,可眼睛里闪着光,像真的抓住了什么甜丝丝的东西。
八仙桌上的野菊花,花瓣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碰了碰。
我知道,是他们来了。来看我们,看这满堂的烟火气,看这生生不息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