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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换命的公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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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早就养好了一只大公鸡,就等着过年杀了吃。那鸡特别肥,羽毛油光水滑的,红冠子特别显眼,每天天不亮就打鸣,声音洪亮得能吵醒半个村的人。

“这鸡壮实,肯定中用。”奶奶抱着鸡,鸡在她怀里扑腾,她却抓得死死的,“我养了大半年,就等着给娃补身体呢。”

上午十点多,陈奶奶来了。她还是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褂子,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不知道装了啥。

“神位在哪间房?”她问。

我们家的神位在堂屋旁边的小房间里,安顺人叫“淘肤”,平时除了上香,很少有人进去。房间很小,靠墙摆着个供桌,上面放着祖宗的牌位,还有香炉和烛台。

陈奶奶让我奶奶把公鸡抱进“淘肤”,又让我进去。我爸想跟着,被她拦住了:“男人家,在外面等着。”

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照进一点光。陈奶奶点燃香烛,插在香炉里,又从布包里掏出几张黄纸,在烛火上点燃,绕着供桌走了一圈,嘴里还是念念有词。

烟味和香烛的味混在一起,有点呛人。那只大公鸡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在奶奶怀里拼命扑腾,咯咯地叫,声音很急躁。

“跪下。”陈奶奶指着供桌前的蒲团,对我说道。

我心里有点怕,但还是听话地跪了下去。膝盖碰到蒲团,软软的,带着点灰尘的味。

陈奶奶走过来,从奶奶手里接过公鸡。她抓鸡的手法很特别,一只手攥着鸡的翅膀,另一只手揪着鸡的嘴,把鸡头抬起来,对着我的脸。

公鸡的眼睛圆溜溜的,黑得发亮,盯着我,好像在求救。它的冠子红红的,蹭到了我的额头,有点扎人。

“亲它一下。”陈奶奶说,声音很沉。

我吓得往后缩了缩。我从小就怕带毛的禽类,尤其是鸡,总觉得它们的眼睛怪怪的,更别说亲鸡嘴了。“我……我不敢。”

“让你亲你就亲!”陈奶奶的语气有点严厉,“这是救你的命!”

我妈在旁边急得直摆手,示意我听话。我闭紧眼睛,刚想凑过去,陈奶奶却突然拿着鸡嘴,往我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就一下,轻轻的,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噗通”一声。

是那只公鸡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见那只大公鸡躺在地上,翅膀抽搐了一下,就不动了。眼睛还圆溜溜地睁着,可已经没了神采。

它死了。

就在被陈奶奶拿鸡嘴点了我额头一下之后,当场就断气了。

我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次不是那种憋闷的哭,是吓得放声大哭,眼泪止不住地流。

“没事了,没事了。”我妈赶紧把我扶起来,搂在怀里。

陈奶奶看着地上的鸡,脸上没什么表情,对我奶奶说:“找个麻袋,把它装起来,丢到村口的十字路口去,别回头看。”

“哎。”奶奶点点头,赶紧找麻袋去了。

出了“淘肤”,陈奶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喝了口我妈递过去的水,才慢慢开口。

“那东西是个女的,年轻时候落水死的,怨气重,一直没走。”她说,“前几天雨大,她跟着水汽进了村,看见你家娃,觉得跟她投缘,就想把娃的命勾走,替她在阳间待着。”

我爸站在旁边,脸色发白,一句话都没说,之前那点不信早就没了。

“我昨天用干草给娃驱了驱,但没彻底赶走,那东西缠得紧。”陈奶奶继续说,“刚才用大公鸡的命,换了你家娃的命。鸡替她死了,她就不会再来找娃了。”

“那……那鸡……”我妈声音还有点抖。

“鸡是阳物,尤其是大公鸡,阳气重,能镇邪。”陈奶奶叹了口气,“那只鸡本来能活到老死,现在替了娃的命,也算是积德了。”

我爸突然“扑通”一声给陈奶奶鞠了个躬:“谢谢您,陈奶奶,刚才……是我不对。”

陈奶奶摆摆手:“不用谢,我也是积德行善。娃这几天别出门,在家好好歇着,过几天就彻底好了。”

她没多待,收了我妈给的谢礼,就走了。我爸亲自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奶奶把死鸡装在麻袋里,我爸自告奋勇去丢。他拎着麻袋出门时,我妈叮嘱他:“千万别回头!”

他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我突然觉得饿了,想吃奶奶做的鸡蛋羹。我妈一听,眼泪都流了出来,赶紧去厨房给我做。

鸡蛋羹的味道很鲜,我吃了满满一碗,感觉浑身都有了力气。晚上躺在床上,没做噩梦,睡得很踏实。

过了三天,我彻底好了,能跑能跳,上学也有劲了。同学都说我像变了个人,之前那副蔫蔫的样子全没了。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碰鸡肉,甚至不敢看活鸡。一看到鸡,就会想起那只掉在地上的大公鸡,圆溜溜的眼睛,还有陈奶奶说的那句话——

“是拿这个大公鸡的命换你的命。”

去年暑假,我回了趟老家,特意去村口的十字路口看了看。那里修了新路,铺着柏油,再也不是当年的土路了。

可我站在路口,好像还能看见一个麻袋,静静地躺在路边,里面装着一只肥硕的大公鸡。

风一吹,好像能听见公鸡打鸣的声音,洪亮得很,像在跟我说:

“好好活着啊。”

我对着路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有些命,是别人替你换来的,你得替他们,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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