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唐诗(1/2)
老藤椅在客厅里“咯吱”响,奶奶摇着蒲扇,月光从纱窗钻进来,在地上织出张碎银网。我扒着碗边,看爷爷往嘴里扒拉面条,终于忍不住开口:“爷,奶,小佳能来咱家住不?她一个人住,离学校老远。”
爷爷的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奶奶放下蒲扇,擦了擦手:“那孩子爹妈不在身边?”
“嗯,”我点头,“她爸在外地,妈也搬新家了,就她自己住出租屋。”
奶奶叹了口气,皱纹堆成朵菊花:“可怜见的,让她来吧,多双筷子的事。”
第二天体育课,我把消息告诉小佳。她正蹲在操场边捡石子,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听见这话,她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洗过的玻璃珠:“真的?你奶同意了?”
“当然,”我拍着胸脯,“我奶最疼小孩了。”
小佳“噗嗤”笑了,露出颗刚换的小虎牙,阳光照在她脸上,连带着嘴角的小痣都生动起来。那天下午放学,她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跟我回了家。出租屋的钥匙被她系在红绳上,塞进口袋,像藏了个秘密。
我家是老式两居室,我和小佳挤在里屋的小床上。床尾摆着台旧收音机,是爷爷年轻时用的,外壳掉了块漆,却能收到不少台。每天晚上,等爷爷奶奶睡熟了,我们就偷偷拧开收音机,调到那个只在午夜播放的灵异节目。
“欢迎收听《夜半私语》,我是你们的主持人……”电波里的声音沙沙的,像隔着层水,“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关于一面镜子的故事……”
小佳总爱把被子蒙过头,只露出两只眼睛,听得大气不敢出。我比她胆大,边听边给她讲学校里的怪事,比如三楼女厕所总没人却听见冲水声,比如操场角落的秋千会自己晃。
“你不怕吗?”小佳往我这边挪了挪,声音发颤。
“怕啥,”我把收音机往中间推了推,“都是假的,吓胆小鬼的。”
可她说这话时,眼睛里却闪着光,像藏着只跃跃欲试的小兽。后来我才知道,她比我更早听这个节目,出租屋里的收音机,比我家这个还要旧。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小佳的妈妈突然找来了。她穿件米色风衣,头发烫成波浪卷,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袋水果,笑得有点拘谨:“多亏你们照顾小佳,我在这小区租了房,以后就能常来看她了。”
奶奶拉着她的手往里让,说邻里间该互相帮衬。我和小佳躲在门后,看着她妈妈把水果摆在桌上,指甲涂着红亮亮的油,和小佳洗得发白的指甲盖完全不一样。
从那以后,小佳白天还在我家吃饭,晚上却要回她妈妈租的房子。临走前,她会把收音机塞进我书包:“明天记得带学校,午休时接着听。”
我总觉得她妈妈有点怪。每次来接小佳,都不怎么说话,只是盯着小佳的书包,像在看里面有没有藏不该带的东西。有次我听见她跟小佳说:“别总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对脑子不好。”
小佳没应声,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红绳系着的钥匙在口袋里硌出个小鼓包。
出事那天是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小佳在草稿纸上画收音机,画得歪歪扭扭的。我戳她胳膊:“今晚去我家睡吧,我爷买了桃酥。”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她妈妈的米色风衣正晃过操场栏杆:“不了,我妈说今晚炖排骨。”
可放学时,她却追了上来,书包带子一长一短:“我妈临时有事,说去朋友家吃饭,我还是去你家吧。”
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没多想,拉着她往家跑。晚饭后,爷爷奶奶去楼下散步,我和小佳躺在床上,又拧开了收音机。刚调到灵异节目,小佳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部旧款翻盖机,粉色的,壳上贴着只掉了耳朵的小熊。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还是接了:“喂,妈?”
我背对着她,摆弄着收音机的天线。电波里的故事正讲到关键处,主持人的声音突然压低:“当他回头时,镜子里的人……”
“嗯?你说什么?”小佳的声音打断了我。
我转过身,看见她举着手机,眉头皱得更紧了,另一只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妈,你那边怎么有小孩哭?还有个女的在说话?”
手机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小佳“啊”了一声,突然挂了电话,脸色白得像纸。
“咋了?”我凑过去,“你妈说啥了?”
“不是我妈,”小佳的声音发颤,把手机扔到一边,“刚才那声音……不是我妈。”
“那是谁?”
“不知道,”她摇着头,眼睛瞪得很大,“我妈从来不跟小孩玩,而且刚才那女的说话,声音尖溜溜的,像指甲划玻璃……”
正说着,她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小佳吓得往我身后躲,我壮着胆子接了,刚“喂”了一声,就听见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哭声,混着个女人的声音,像在哄孩子,又像在念叨什么,沙沙的听不清。
“谁啊?”我喊了一声。
哭声停了,女人的声音也没了,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像有只虫子在听筒里爬。我赶紧挂了电话,心脏“咚咚”地跳。
“这号码……是你妈常用的吗?”
小佳点点头,嘴唇哆嗦着:“她今天下午还打过来,说晚上不回家吃饭。”
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收音机还在响,可谁也没心思听了。窗外的月光移到墙上,像块冰凉的布,盖在那部粉色手机上。
九点半,奶奶推门进来,看见我们俩挤在被窝里,笑了:“这热的天,不嫌闷得慌?”
“奶,”我拽着她的衣角,“小佳妈妈打电话来,里面有别人的声音。”
奶奶摸了摸小佳的头,她的手刚摘过菜,带着股黄瓜味:“许是串线了,老电话都这样。别怕,睡吧。”
她把收音机关了,拿走放在床头柜上。关灯的瞬间,我看见小佳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好像有新消息,可再看时,又黑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小佳的手机在枕头底下响,我摸出来接,听筒里的女人突然尖声笑了,说:“该你了,念首诗吧。”
第二天一早,小佳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我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要不,问问你妈昨晚啥情况?”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摇了头:“我妈脾气怪,问了她该生气了。”
可到了中午,她突然拉着我往操场角落跑,脸色比早上更白:“我想了一上午,不对劲。昨晚我妈说在朋友家吃饭,可那电话里的背景音,安安静静的,不像在外面。”
“说不定在卫生间打的呢?”我安慰她。
“不是,”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我听见抽水马桶的声音了,是我家出租屋的那种,水箱漏水,抽水时‘咕噜咕噜’响。她昨晚明明在外面,怎么会在出租屋?”
我愣了一下。小佳的出租屋我去过一次,在老楼的顶楼,马桶确实老掉牙,抽水时像在咳嗽。
“去问问你妈不就知道了?”我掏出她的手机,塞到她手里,“打个电话。”
她咬着嘴唇,按了号码,手却一直在抖。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小佳“喂”了一声,突然僵住了,举着手机,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旁边,听不见手机那头的声音,只看见小佳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阳光照在她脸上,连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可那双眼睛里,却空得吓人。
“咋了?”我推了她一把。
她没反应,还是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像尊被冻住的小雕像。
“小佳!”我使劲晃了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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