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唐诗(2/2)
她这才猛地吸了口气,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大口大口地喘气,手一松,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磕在砖头上,裂了道缝,像条爬着的蛇。
“她说……”小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说昨晚没给我打电话。”
“啥?”
“我妈说,她手机落出租屋了,昨晚和叔叔他们在外面吃饭,根本没碰过手机,”她蹲在地上,眼泪掉在手机屏幕的裂缝里,“她还查了通话记录,根本没有昨晚的来电。”
我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干干净净的,确实没有那个时间点的记录。可昨晚的铃声,听筒里的哭声和女人声,明明都真真切切的。
“串线也不能串得这么真吧?”我挠了挠头,心里有点发毛。
小佳没说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的裂缝,像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下午的数学课,她一直没抬头,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手机,每个手机旁边都画个小圆圈,像人的头。放学时,她突然说:“我想回出租屋看看。”
“你妈不是说手机落那儿了吗?说不定真是别人拿她手机打的。”我跟在她身后,老楼的楼梯间没灯,黑乎乎的,像条长舌头。
她的出租屋在六楼,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屋里一股潮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光线暗得像傍晚。小佳的妈妈说落在这里的手机,就摆在床头柜上,粉色的壳子在昏暗中很显眼。
“你看,手机在这儿,”我拿起手机,想给她看,“昨晚肯定是……”
话没说完,我突然停住了。手机屏幕是亮着的,停留在通话界面,通话时间显示“05:23”,而拨打的号码,是小佳现在用的这部手机。
通话记录里没有,可手机却显示正在通话?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小佳现在用的这部,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正是眼前这部旧手机的。
“接……接不接?”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佳的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
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
里面没有哭声,也没有女人的尖笑,只有个小孩在念诗,奶声奶气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念完一句,一个女人的声音接了上去,尖溜溜的,像捏着嗓子:“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们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我突然想起小佳说过,这出租屋以前住过一对母女,后来女的带着孩子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谁……谁在说话?”我对着手机喊。
小孩和女人都停了,过了几秒,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离听筒很近,像贴在耳边:“我们在等你呀,来念首诗吧。”
“啊——!”我把手机扔了出去,它撞在墙上,“啪”地掉在地上,电池摔了出来。
小佳突然抓住我的手,往门口跑,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块冰。跑到楼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出租屋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门缝里透出点光,像只睁着的眼睛。
那天之后,小佳再也没回过那个出租屋。她妈妈来接她时,脸色很难看,把出租屋里的东西都收拾走了,包括那部旧手机,说要拿去扔了。
可奇怪的是,小佳新换的手机,还是会在晚上九点准时响,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一串乱码,接起来,永远是那个小孩和女人在念诗,一首接一首,从“鹅鹅鹅”念到“锄禾日当午”,从不重复。
我们不敢再听灵异节目了,收音机被我藏进了衣柜最底层。晚上睡觉,小佳总爱往我这边挤,说听见枕头底下有手机震动的声音,可翻过来翻过去,什么都没有。
有天半夜,我被冻醒了,看见小佳坐在床上,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你干啥呢?”我迷迷糊糊地问。
她猛地回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里攥着的,是那部本该被扔掉的旧手机,粉色壳子上的小熊,耳朵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对着我笑。
“它在叫我,”小佳的声音像梦呓,“叫我念诗。”
“别碰它!”我扑过去,想把手机抢过来,可她抓得死死的,屏幕亮着,上面是通话界面,通话时间已经显示“12:00”。
听筒里的小孩突然尖声哭了,女人的声音也变得尖利:“快念!不然……”
“不然怎样?”我对着手机喊。
女人没说完,突然笑了,笑声像玻璃碴子在刮耳朵:“你听。”
我听见一阵“滴答”声,像水滴在地上,又像什么东西在爬。低头看,小佳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圈红痕,像被绳子勒过,红得发紫。
“啊!”小佳突然尖叫一声,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撞在墙上,电池飞了出来,滚到床底下。那阵“滴答”声停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俩的喘气声,像两只破风箱。
第二天,奶奶发现了小佳手腕上的红痕,没再多问,找了根红绳,给她系在手腕上,说:“老辈人说,红绳能避邪。”
小佳的妈妈也来了,这次没穿风衣,穿件灰扑扑的褂子,眼睛肿得像小佳前几天的样子。她拉着小佳的手,说:“咱搬家,不在这里住了。”
她们走的时候,小佳把那部旧手机的电池和机身都扔进了垃圾桶,粉色的壳子被她踩得稀烂,小熊的脸皱成一团,再也笑不出来了。
后来,小佳转学了,去了她爸爸工作的城市。临走前,她把那台旧收音机留给了我,说:“别再听那个节目了,不好。”
我把收音机锁进了柜子,再也没打开过。
只是偶尔,在晚上九点整的时候,我会听见枕头底下传来“嗡嗡”的震动声,像手机在响。可翻遍整个房间,什么都没有。
有次奶奶打扫卫生,从床底下扫出个东西,是那部旧手机的电池,上面沾着些黑糊糊的东西,像干涸的血。她没当回事,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小佳的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响。我走过去接,听筒里的小孩和女人齐声念:“床前明月光……”
念完,她们突然问:“你怎么不念?”
我想跑,可脚像被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我的号码,正在拨打,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涨,像在倒计时。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影子,不是我的,是个女人抱着小孩,她们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嘴巴在动,一遍遍地念: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我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枕头底下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可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圈红痕,像被红绳勒过,和小佳当时的一模一样。
收音机还锁在柜子里,钥匙就挂在床头。我盯着那把钥匙,突然不敢去碰了。
我知道,有些东西,就算扔了手机,换了地方,也甩不掉的。
它们就藏在电波里,藏在九点整的铃声里,藏在没说完的唐诗里,等着下一个拿起电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