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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路上的寿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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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找了……”

那个很轻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好像就在树顶上,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

我吓得后退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山坡。抓住旁边的灌木,才稳住身子,手心被刺扎破了,渗出血来。

这时候才注意到,土堆前的地上,有串脚印,很小,像是老人的布鞋踩出来的,从路中间一直延伸到树下,然后消失在土堆旁边,像是……走进了土里。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自动关机了。最后一丝光亮也没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树上晃来晃去的白灯笼。

我再也不敢待下去,连滚带爬地顺着路往前跑,不敢回头,也不敢再看那棵樟树。跑着跑着,路上开始出现早起的行人,骑着电动车,背着农具,看见我气喘吁吁的样子,都投来奇怪的眼神。

“后生仔,跑啥呢?”一个大爷喊住我,他手里牵着头牛,牛绳在手里绕了两圈。

“树……树上有灯笼……”我喘着气,说不出完整的话。

大爷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突然叹了口气:“你是外地来的吧?那是老陈家的坟,他前年走的,无儿无女,就邻居帮着埋了。他生前总说,怕黑,邻居就给他挂了两个白灯笼,逢年过节来烧点纸。”

“老陈……穿寿衣吗?”我的声音还在抖。

“可不是嘛,”大爷点点头,“走的时候穿的就是寿衣,深蓝色缎子的,他自己提前备了十几年的。唉,可怜人,生前就爱走夜路,说清静……”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爱走夜路的老人,深蓝色的寿衣,挂着白灯笼的坟……

刚才那个“人”,根本就是老陈的魂,在自己走了一辈子的路上,慢慢往家走。我追的不是人,是个回坟里的鬼。

“那……树上挂的褂子……”

“哦,那是他生前穿的衣裳,”大爷说,“埋的时候没带走,邻居就挂在树上了,说让他‘出门’的时候有得穿。”

我想起那件褂子后背上发白的地方,突然明白过来——那不是晒的,是被什么东西磨的。老陈的魂夜夜走这条路,后背蹭着树枝,久而久之,就把褂子蹭白了。

而我,恰好撞见了他“出门”的样子。

到公司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人事科的大姐看见我,吓了一跳:“小王?你咋了?脸色这么差,还一身泥?”

我没敢说遇见的事,只说路上摔了一跤。她没多问,给我安排了宿舍,让我先休息。

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可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穿寿衣的老人背影,深蓝色的褂子在手电筒光柱里泛着光,还有树上的白灯笼,晃来晃去的,像两只眼睛。

后来在赣州待了两年,我再也没敢走那条夜路。有次跟公司的老同事聊天,说起那片山,他突然说:“你说的是不是挂白灯笼那棵树?听说晚上走那儿,偶尔能看见个穿寿衣的老人,在前面慢慢走,你走快他也走快,你停下他也停下,一直到树底下才不见。”

“你也知道?”我心里一惊。

“老员工都知道,”他叹了口气,“以前有个送货的司机,半夜路过,也遇见了,吓得车都差点开到沟里。后来那司机再也不敢走夜路了。”

“那老人……到底是啥?”

“谁知道呢,”老同事摇摇头,“或许是执念吧,总觉得路没走完,想多走几趟。也或许,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就是单纯的,舍不得这条走了一辈子的路。”

我想起那个老人始终和我保持着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在默许我跟着,又像在提醒我——别过来,这不是你该走的路。

离开赣州的前一天,我特意绕到了那条路上。白天的山路很安静,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到那棵樟树下,白灯笼还挂着,只是更旧了,纸都破了洞。土堆前的烛台换了新的,旁边有烧过的纸钱灰烬,应该是最近有人来过。

树枝上的那件深蓝色褂子还在,后背发白的地方更明显了,被风吹得轻轻晃,像个招手的人。

我站了一会儿,对着土堆鞠了一躬。不知道是在谢他没伤害我,还是在替那些害怕他的人,说声抱歉。

回去的路上,遇见了上次那个牵牛的大爷,他还记得我:“后生仔,又来啦?”

“嗯,来看看。”我说。

“老陈啊,就是个好人,”大爷感慨道,“生前帮过不少人,走夜路看见谁孤单,还会陪人走一段。就是走得突然,心里大概还惦记着这条路吧。”

我心里一动。

或许,他不是在吓人,只是习惯了走夜路,看见我这个孤单的外来者,想陪着走一段,又怕吓到我,才始终保持着距离。他的沉默,他的不回头,都是在小心翼翼地陪着,直到把我送到快出山的地方,才转身回自己的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走在那条山路上,手电筒的光柱里,那个穿寿衣的老人在前面慢慢走。这次我没追,只是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地挪。他的脚步很轻,我的脚步声很响,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首奇怪的歌。

走到樟树下,他停了,慢慢转过身。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很平和,没有吓人的地方,只是眼睛里有点空,像蒙着层雾。他对着我笑了笑,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土堆后面的黑暗里,深蓝色的褂子一闪,就不见了。

树上的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说再见。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赣州,但总想起那条夜路,想起那个穿寿衣的老人。他或许不是鬼,只是个舍不得离开家的老人,用自己的方式,在黑夜里陪着每个孤单的赶路人。

而那段路,也成了我这辈子,走得最漫长,也最难忘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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