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告别这战斗的一年(1/2)
队伍行进的土路上扬起细碎的尘土,一众知青背着捆扎严实的被褥行李,脚步都下意识慢了半拍,没人舍得率先踏出这片待了一年多的土地。
蒋朔突然抬手喊住众人,清亮的声音穿透春日的微风,打破了一路沉默的凝滞。
“大家停一下!”
他说着,伸手摸向贴身的上衣口袋,小心翼翼掏出一台边角微微磨损的老式海鸥相机,黑漆外壳磨出了淡淡的哑光,镜头盖边缘还留着一道细小的磕碰裂痕,是他去年回城探亲,软磨硬泡跟家里求来的宝贝,平日里舍不得碰一下,一直锁在木箱最底层防潮保存。
“这么好的景色,这么有意义的时刻,咱们拍张照片留作纪念吧!”蒋朔捧着相机,眼底满是郑重,这一年的朝夕相伴、苦乐与共,值得被好好定格。
众人闻言瞬间动容,纷纷应声停下脚步,连忙卸下肩头沉重的行李,随手放在路边干净的草皮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手整理衣衫,拍掉粗布褂子上的尘土,捋平皱巴巴的衣领,有人还抬手拢了拢凌乱的鬓发,哪怕衣衫朴素,也想在这最后一刻,留下最体面的模样。
刘跃进和张玲默契站在队伍最前排,是所有人心里最争气的两个人,也是这一批知青里唯一考上大学的幸运儿。
刘跃进右手紧紧攥着那支锃亮的英雄钢笔,指腹反复摩挲着光滑的笔杆,这是章骏临别前特意送他的礼物,是他熬过无数刷题长夜的念想;左手捏着折叠整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纸张边角已经被反复翻看磨得微微发毛。
王志刚、胡小力、王小刚几人依次站在二人身后,个个身姿挺拔,脸上都挂着爽朗的笑,可眼底深处,全是压不住的酸涩与怅然。
这群大老爷们平日里下地扛百斤麻袋不皱眉、寒冬腊月蹚冰水开荒不喊苦,此刻却个个眼神躲闪,不敢轻易对视,生怕眼底的湿意暴露了情绪。
蒋朔快速调好焦距,对着众人比出手势,叮嘱大家站稳别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瞬间定格下这弥足珍贵的一幕。
暮春的暖阳温柔洒落,落在每个人带着风霜却朝气满满的脸上,路边漫开的黄色小野花、刚抽新芽的嫩青草,还有山间清新微凉、带着泥土草木香气的春风,全都被一并锁进了这张黑白照片里。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合影,是他们在密云山区摸爬滚打、并肩奋斗一整年的最好见证。
拍完照片,众人默默背起行李,重新踏上前行的路,原本轻快的脚步,此刻却格外沉重。
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时下流行的红歌,调子昂扬响亮,试图驱散萦绕在众人身边的伤感。
有人凑在一起插科打诨,说着轻松的玩笑话,刻意装出无所谓的模样,想让离别的氛围淡一些。
可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清楚,热闹是表面的,离别是真的。
在这个交通闭塞、书信缓慢的年代,山高路远,车马很慢,这一别,或许就是经年不见,甚至有可能,便是一辈子的遥遥相望。
一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硬生生将一个小时的路程,走得格外漫长。
终于,远处的山路尽头,隐约浮现出东柏岩火车站的轮廓。
这是一座藏在深山里的小站,简陋又古朴,没有气派的站台大楼,只有一片平整的水泥站台,水泥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边缘长着零星青苔,是常年风吹日晒、人来人往留下的岁月痕迹。
站台上人头攒动,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熬过插队岁月、金榜题名,奔赴各地求学的知青,还有不少背着竹篓、提着布袋走亲访友的周边村民。
老旧的广播喇叭挂在站台的木杆上,铁皮外壳锈迹斑斑,传出的女声沙哑又浑浊,断断续续播报着各班次列车的进站时间、途经站点与目的地。
远处不时传来沉闷的火车鸣笛声,悠长又厚重,裹挟着站台内人群的嘈杂交谈声、行李碰撞的摩擦声,热闹喧嚣,却莫名透着一股戳人心扉的离别惆怅。
刘跃进和张玲挤开人群,走到站台最靠前的位置,拿出提前排队买好的纸质车票。
粗糙的草纸车票上,印着黑色的宋体字,字迹清晰,边角薄薄的,承载着两人截然不同的未来归途。
刘跃进的车票,终点是千里之外的天津,一路向北,奔赴华北平原。
张玲的车票,终点是繁华热闹的上海,一路向南,奔赴江南热土。
一南一北,背道而驰,从这一刻起,他们的人生轨迹,将彻底走向不同的方向。
身后的一众知青也纷纷围了上来,默默站在两人身后,没有说话,却用身影筑起最温暖的送别屏障。
王志刚往前站了半步,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拍刘跃进的肩膀,力道沉稳,带着山里汉子独有的质朴与郑重。
“跃进,到了天津,安顿下来就赶紧给俺们写信。”
“说说大学的日子,讲讲城里的新鲜事,千万别忘了俺们这些在山里一起啃窝头、干重活的兄弟。”
他嗓门粗犷,此刻却刻意放轻了语气,眼底满是不舍与期许。
胡小力跟着上前,脸上的笑容早已淡了下去,语气满是真切的叮嘱。
“是啊跃进,还有张玲,你们俩到了大学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别再像在山里那样,为了熬夜刷题,常常一顿饭掰成两顿吃,饿肚子熬通宵。”
“在外边不比知青院,没人时时照应你们,要是遇上难处、受了委屈,别自己硬扛,赶紧写信回来,俺们就算隔着千山山水,也一定想办法帮你们!”
句句朴实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戳心,藏着最纯粹的兄弟情谊。
张玲听得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强忍着眼底的湿意,不让泪水落下来。
她缓缓环视一圈身边朝夕相伴的伙伴,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刻满了这一年的共同记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刘跃进身上,轻声细语,带着微微的哽咽。
“你们也一定要好好的,留在这边安心生活、好好干活。”
“等我们放假就立马回来,再回知青大院,一起烧水做饭、围坐聊天,像从前一样。”
刘跃进喉结剧烈滚动着,胸腔里堵得满满当当,千言万语涌在心头,却一句话都说不顺畅。
往日里沉稳冷静、遇事从不慌乱的他,此刻彻底乱了心神,眼眶泛红,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望着这群陪自己熬过最苦岁月的兄弟姐妹,望着身边并肩追梦的张玲,反复呢喃着最简单的两个字。
“保重,你们都保重。”
简单的话语,反复说了一遍又一遍,藏着道不尽的不舍与感恩,声音里的哽咽再也掩饰不住。
就在这时,站台的广播再次响起,清晰的进站通知穿透嘈杂人声,落在众人耳中。
开往北方、途经天津的列车,即将进站。
远方的铁轨尽头,传来了越来越清晰的“哐当、哐当”车轮碾压声,厚重又沉闷,一点点逼近站台,也狠狠敲在众人的心上。
离别,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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