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那一场挤破头的美术高考(2/2)
学习班的规格之高,在于强化学习期间会请美院的老师、出版界人士、中学美术教师等来给大家上课。
在长达数月的学习班过程中,宁晓妆曾经有幸给顾生岳先生做过模特。
顾生岳先生花了约十分钟,画了一张并不完整的头像,给少时的宁晓妆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当时震惊极了!”
因为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画。
这个速写不仅仅是把人物特有的鲜明形象画下来,还做了很多艺术加工。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几十笔的速写,但它的形式美远远大于所画的对象。
看着自己的画像,宁晓妆心里“咯噔”一下,从此,她就喜欢上了画速写。
喜欢并痴迷于某领域,老天爷一定会给他创作各种各样的惊喜。
无独有偶,宁晓妆还曾经做过一次吴山明先生的模特。
吴山明先生花了不到一个小时,画了一幅带色彩的水墨半身写生,对宁晓妆来说,这又是一个“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那是她对中国画人物画的最初所见,不是印刷品,而是一位老师当着面,将真人的样貌一笔一笔地绘制成作品。
如此带来的触动非同小可。
那段岁月,整个社会如同春季里万物萌发,在破旧立新的风气里缓慢前行。
旧的已被捐弃,新的仍未找到。
对年轻学生们来说,能看到的都是前辈们现做现画的东西,那些作品对他们的艺术领悟有着醍醐灌顶的作用。
宁晓妆清晰地认识到,这才是艺术,比现实更美更有意思的表达。
进而反思:“我画的是什么呢?”
像这样思考之后,宁晓妆才开始产生真正的热爱。
由最初的感兴趣到热爱,再到痴迷状态,但随后又遇到一段坎坷的瓶颈。
“绘画需要自己的语言。”
“我的绘画语言呢?”
宁晓妆从小学习的美术造型语言来自西方。
要从最初吸收的内容中转换出来,改用中国画的语言进行表达,她觉得很难施展,也很难找到自己。
痴迷其中,又难以自拔,那时的宁晓妆被大量信息裹挟其中。
这种过敏症状让她陷入了一段很长时间的失语症。
好在,常年的积累和努力没有背叛她,很快,宁晓妆找到了自己的绘画语言,终止了自己难以言说的痛苦。
下乡参加劳动后,突然有一日,宁晓妆终于明白一个道理。
过敏的人需要脱离环境,沉淀过后,才能慢慢发现自己,然后找到表达自己情绪的语言。
而在求学的那段岁月,自己所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向周边环境汲取养分,摸索自己的道路。
但就是这份不舍,才给予自己太多的感悟和思索。
人生总是充满各种挑战,这边的痛苦刚刚罢休,另一方的痛苦又接踵而至。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高中毕业的宁晓妆已经在临安做了一年多的知青。
劳动的岁月是非常辛苦的,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古人诚不欺后人。
不过,一向豁达的宁晓妆把这份经历当作历练,好好地体味农村世界里的酸甜苦辣,最终能给自己的绘画带来什么。
那段日子,她跟社员们一样,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挣的是工分,吃的是咸萝卜就糙米饭。
手掌磨出了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冬天的杭嘉湖平原,屋外冻得人直跺脚,屋里只有一只火盆,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可她偏偏在这样的日子里,摸出了门道。
她蹲在田埂上,看老农弯腰插秧的背,看妇人抱着孩子喂奶的侧脸,看牛尾巴赶蚊子的弧线。
她发现,原来劳动里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活的,都有形。
那一年全国都在喊“农业学大寨”,田埂上插满了红旗,社员们披星戴月地出工。
这些滚烫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全被她记进了心里的速写本。
她甚至偷偷想:要是能把这一幅幅都画下来,该多好。
不过,长久待下去毕竟不是办法。
啃咸萝卜吃土的岁月,毕竟不能与高雅的艺术长期作伴。
高考恢复这一巨大的喜讯来得太过突然,对此梦寐以求的年轻人们既欣喜若狂,又陷入了迷茫的状态。
怎么考?
考什么?
有哪些学校可以报考?
对美术偏执若狂的宁晓妆,最想询问的是:有没有美术院校可以报考。
高考停滞了太久,这些事没有人说得清。
在宁晓妆插队的临安横畈,消息一出,同一个大队四个自然村的知青们立刻开始来回走动,互相打探消息。
有人连夜翻出了压箱底的高中课本,封皮都黄了。
有人趴在煤油灯下,借着豆大的火光,一笔一笔地抄笔记。
也许是大家表现得过于躁动,惊动了某些人脆弱的神经,触犯了他们的逆鳞。
这直接导致当知青们复习得正红火的时候,生产大队忽然把十几名知青召集起来,开了一个小会。
生产大队的领导严厉斥责了知青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
他叉着腰,站在会场前面,郑重宣布了三个严厉的要求。
第一,不准不参加劳动。
第二,不准回杭州。
第三,不准交头接耳。
那会儿农村还是大队集体制,大队书记一句话,就能卡住一个知青的出工、口粮和档案。
谁要是犯了规矩,扣工分、断口粮、记档案,条条都是悬在头顶的刀。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谁都不敢吭声。
只有宁晓妆,坐在人堆里,低着眉,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了起来。
这样的威慑果然是奏效的,有一些人果然很是听话地没能参加当年的高考。
有些人,还是太服管教了。
但宁晓妆不吃这一套。
在面对个人命运与某些人的短见针锋相对的时候,宁晓妆绝不会留情。
她做出了一个堪称大胆的举动。
来到横畈插队时,知青们按照插队落户的原则,住在当地农民家里。
宁晓妆的房东,是生产大队书记。
那天开完会后,她直接回去找到书记,告诉对方自己着急回家拿东西。
不敢等大队书记有任何反应,宁晓妆说完扭头就走。
大队书记显然没能反应过来,也没有成功拦住宁晓妆。
她的脚步越走越快,心却跳得越来越响。
背后没有人追上来,可她知道,只要书记回过神来,一封口信就能堵死她的路。
那时候回城探亲要开证明、办手续,私自离队是会落个“对抗组织”的名声的。
她没敢回头,一口气穿过村口,走上通往公路的土路。
风从身后吹来,像是随时会有人喊住她。
她把手心里的汗在裤腿上擦了擦,步子又加快了。
就这样,宁晓妆火速赶回到杭州,在杭州度过了弥足珍贵的考前两个月的复习时间。
在杭州,宁晓妆有许多同样喜欢美术、且准备报考浙江美术学院的同学们。
但纵使互相交流一番,谁也没能对考试情况打听出个所以然来。
大家只能根据有限的信息来猜测,不同专业可能会考到什么内容。
到了决定要报考浙江美术学院具体哪个系的时候,宁晓妆选择了国画。
她认为自己色彩较弱,国画也许不考色彩。
但还有一个很大的疑虑,那便是“大家考试的天数一样,如果不考色彩,国画还要考一门什么呢?”
大家聚在一起,猜测方向最集中的是可能会考素描。
但更多的人不认同这个猜测。
既然猜不出会考什么,就只能先按照可能性最大的科目去做准备。
虽然排除了素描这个大家能想到的考试项目,但宁晓妆还是做了一番准备。
在中学参加美术小组的过程中,宁晓妆接触过老师灌输的一些素描基础知识,也临摹过成体系的素描。
她自觉不够,考试时间是三个小时,便给自己加大力度,按照充分地画上四个小时的强度来备考。
由于找不到愿意坐上四个小时做模特的人,宁晓妆只能靠着大衣橱上的一面大镜子画自画像来进行练习。
冬天的杭州又湿又冷,屋里没有暖气,她呵着冻僵的手,在镜子里一遍遍地描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从最初的陌生,渐渐变得熟悉。
她看见自己的眉骨、鼻梁、下颌,在铅笔的线条里一点点活过来。
那两个月,杭州城里的书店和废品站都被人翻了个底朝天,《数理化自学丛书》刚上架就抢空,人人都在找复习资料。
美术生没有现成的画册可买,宁晓妆就对着镜子里那一张脸,一天画上七八个小时。
白天光线好,她就站在窗前;晚上点了煤油灯,光晃得人影忽明忽暗,她也不肯停。
画到手腕酸了,握不住笔,她就用热水烫一烫,接着画。
那时候没有空调没有暖气,冬天的杭州屋里屋外一样冷,她的指头冻得通红,裂了口子。
可镜子里那张脸,一天比一天清楚,一天比一天像她自己。
她知道,那一年的录取名额金贵得很,浙江美术学院一个系,可能只收十几个人。
而她身后,是全省挤破头的美术考生。
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她一停,心里那点火就可能被西北风刮灭。
这个世界上,好运气只偏爱有准备的人。
你若不努力,比你努力的人千千万。
临门一搏,看似轻松,实则背后潜藏的深厚底蕴绝不能缺少。
考试那天的清晨,宁晓妆很早就醒了。
她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把准考证一遍遍捏在手心。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大衣橱上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把全部青春都押在这条路上的人。
那会儿天还没亮透,杭州的巷子里雾蒙蒙的,卖早点的铺子刚支起热气腾腾的蒸笼。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和油条的空气,把心一横,走进了那片雾里。
身后的大衣橱上,那面镜子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屋。
而她不知道的是,前方那扇美院的大门里,正藏着一个她此刻想都想不到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