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那一场挤破头的美术高考(1/2)
世上赛道千千万,不是未知便是无所知。
更何况条条大路通罗马,走上成功的彼岸不只是一条道儿。
1977年12月,与数百万考生一同走进考场的,还有一类小众却又热得发烫的群体——艺考生,美术高考。
浙江美术学院,宁晓妆攥着那张薄薄的准考证,踏进校门的第一步,整个人就被眼前的阵仗钉在了原地。
“考美术专业的人,怎么这么多!”
那一年,全杭州乃至全省,被停了整整十年的美术专业招生,头一回重新开闸,消息像野火一样蹿遍了每一个藏了画笔的角落。
不但偌大的教室塞满了人,连门口、楼道里、校园里的每一寸地皮都被踩满了。
让宁晓妆略微慰藉的是,她很快弄明白了真相——原来绝大多数都是看客。
怪不得宁晓妆还纳闷,美术考生难道不限制年龄吗?
你看那些人群里,还夹杂着白发苍苍的老人。
还有穿着满是泥垢工装的男人,袖口上沾着干了的石灰,一看就是刚从工地直奔考场。
还有没有完全换完牙的孩童,被大人牵着,踮着脚尖往人缝里钻。
他们从窗户、从门口把头探进教室,眼神里带着打量牲口一样的稀奇。
挨着窗户的考生很反感地撇过头,送给围观者一记实实在在的白眼。
监考老师忙着从教室门口开始驱赶这些人,一路转到各个窗口,嗓子都快喊哑了。
监考老师前脚刚走,后面的门洞和窗口又重新挤满人,像赶不尽的潮水。
这样的盛况,让宁晓妆的内心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惊奇。
要知道,美术招生已经整整停了十年,这一代人手里的画笔,差点就作废在岁月里。
是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声惊雷,把这些散落在工厂、田埂、山沟里的画手,一夜之间全炸了出来。
全国五百七十万人报名,录取名额却只有二十几万,报录比悬得吓人。
美术专业的竞争更是不遑多让,浙江美术学院,那个年代多少人心里的一盏长明灯。
可真正挤进考场的,又有几个?
这并不是宁晓妆第一次走进浙江美术学院的校园。
在她的记忆里,美院是静悄悄的,是安安静静淌着墨香的地方。
眼前的人山人海使她困惑,坐在考试教室里,都能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喧嚣声,一声盖过一声。
放眼望去,现场不仅是考生多,不知从何而来的围观者更是不计其数。
在操场边考动态速写时,如果不是考点多派些监考老师组成人墙拦着,围观的人真能冲到考生面前,扒着肩膀看他们怎么落笔。
考场现场热闹非凡,幸好宁晓妆的内心丝毫不受影响,安安静静地作画考试。
那时的美术考场,素描、速写、色彩、创作都是当场默写或写生,一笔落定,没有草稿可言。
可偏偏,安静里忽然炸开了一句话。
“这个人不得了,一定能中。”
宁晓妆一抬头,看见一个戴着红袖章的监考工作人员,边走边把双眼死死钉在宁晓妆的素描作品上。
那人走过去了,又折回来,多看了两眼。
宁晓妆平静的内心忽然起了波澜,再也无法平静。
第一场考试就得到了监考老师的赞许,宁晓妆觉得自己像拿到了考进大学的入场券,不自觉地有些飘飘然起来。
她甚至暗暗得意:看来,这门我有把握。
然而,接下来下午的考试,却没那么简单。
考场由室内搬到了户外,题目发下来,要求画一群人打篮球的动态速写。
看到这题目,考场一片稀溜溜的倒吸冷气声。
有人当场就垮了脸,手里的铅笔差点掉地上。
宁晓妆一下子懵了,因为她画山画虎画人像,却从没实践过这个动态速写领域。
考场上,众考生如扇面一样布局坐好,面前是半个篮球场地。
一群人在眼前晃着、跑着、跳着,抢那颗圆滚滚的篮球。
宁晓妆连应该看谁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抓这个目标的动态过程。
她握着铅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面前那些人跑过来跑过去,脚步带起地上的灰,球弹一下,蹦一下,又快又乱。
她盯住一个高个子,眼睛酸了,笔却还是空的。
动态速写讲究的是“以神写形”,抓住一瞬的势,线条要有生命,不是死抠一处。
可她现在连那一瞬在哪都找不着。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掀着她面前的画纸,哗啦哗啦地响。
旁边有人已经落下笔,刷刷刷,几根线条就勾出个奔跑的人形。
宁晓妆的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终于狠下心,挑准一个人起跳的瞬间,笔尖猛地落了下去。
可落下去的那一刻,她自己都听见了心里那声叹息——画歪了。
等到终于咬咬牙落了笔,画出来的线条,自己看着都发虚。
好不容易对付完这场考试,又迎来更大的挑战。
最后一场考试的题目是即兴创作。
虽然是“即兴”,但不能随随便便创作。
主题、内容、构图、形式,这些基本的绘画要素一样都不能少,否则怎么进行选拔?
越是想着要与旁人拉开差距,宁晓妆就越是着急。
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主题,个个都觉得难以下笔。
最后,宁晓妆还是选了自己最拿手的农村生活场景。
她画的两个人在田间劳作,弯腰弓背,很有样子。
但这两个人都没有进行深入刻画,怎样刻画呢,宁晓妆一着急,手就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画。
她想把能想到的所有考点,用国画的方式都概括进去。
可她又觉得三个小时根本不够用,没有丝毫办法。
画了半天,宁晓妆又觉得老师大概也看不出她画的是什么主题。
她看着自己画纸上那两个模糊的人影,心里一阵发堵。
明明是自己最熟悉的场景,怎么就画成了这样?
她想起顾生岳先生那几十笔的速写,想起吴山明先生不到一小时的水墨写生。
那些人几笔就能勾出一个活的魂来,而她画了三个小时,两个人影还是死的。
她只能写上标题,叹口气,交上答卷,聊胜于无吧。
交卷的时候,她甚至不敢去看前面那些人的画。
走出考场,日头已经斜了,风裹着凉意往领口里钻。
宁晓妆站在美院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考生,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从云端一把拽了下来。
堪称兵荒马乱的考试经过,让宁晓妆很快从最初的飘飘然清醒过来。
那些自以为是的把握,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便是令人不安的漫长等待。
在等考试结果的时间里,宁晓妆一直反复在想,自己是哪里考砸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发黄的房梁,一遍遍回放那场速写。
白天她强撑着不让人看出来,夜里却翻来覆去,把被子踢开又裹紧。
家里人也跟着提心吊胆,谁都不敢多问一句,只把饭做得比平时丰盛些。
那时候出成绩没有电话也没有网络,全靠邮局寄信,一封录取通知书的重量,能压弯一个家。
邻居家的孩子先收到消息,有人欢喜地喊,有人沉默地关上门。
宁晓妆每天蹲在门口等邮差,听见自行车铃铛响,心就提起来。
一天,两天,三天,风把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吹落了一地,信还是没有来。
她开始害怕,是不是自己的成绩太差,连被议论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越是思考,越觉得最后一场考试可能失分不会太多,毕竟她画的是自己的日常。
这日常里,有宁晓妆七八年的特殊青葱岁月。
出生于美丽杭州的宁晓妆,成长于一个对美术爱好氛围良好的环境当中。
那时候的杭州各大中学里,几乎都有美术兴趣小组,宁晓妆已是小组的活跃分子。
校园主干道两侧的教室外墙上,总共有二十六块黑板。
办黑板报的任务,学校排了值班表,分配给全校各个年级的各个班。
平常里,黑板报的内容平平无奇,大都是喊口号的标语。
最多的装饰,便是用彩色粉笔对字体的一通修饰。
临到宁晓妆的班级了,此次分配下来的是四块黑板报的任务。
班主任自然是全权交给宁晓妆处理。
宁晓妆觉得大显身手的时刻终于到了。
她在A4纸上先画了草图,围绕着相关主题进行了一番装饰设计。
等到正式绘制黑板报的时候,大家一起研究插图、花边、版式,讨论热烈,绘画得兴致勃勃。
作品一出,立马吸引全校师生的关注目光。
连校长和市教委的领导都不免站在黑板前面“品头论足”一番,最后提出高赞。
但这样的褒奖,宁晓妆并不满足。
她老感觉自己是野路子出身,一点儿不正统。
因为想知道最正宗的绘画是怎样的,宁晓妆不知哪里飞来的泼天大胆,竟然私闯了一次浙江美术学院,想看看美院的课是怎么上的。
当时的浙江美术学院,还叫国立艺术院的旧名挂着,是几代人眼里的艺术圣地,寻常人连门都摸不着。
当时,深夜的校园里静悄悄的,没有人。
宁晓妆摸索了好半天,发现一个教室里面有灯光,就摸进去了。
学生们簇拥着一位老师,站在一面整墙的完整的画前面,听老师点评。
宁晓妆自由地混在里面游荡了一圈,像一条悄悄游进大鱼塘的小鱼。
等老师回过头来,发现有这么个肯定不属于这个班的人,上下打量一番,欲开口下逐客令了。
宁晓妆没有等他问,就主动说明求学的来意。
那位老师就默许她看,没有把她赶走,宁晓妆很是庆幸。
那一晚的灯光,照得宁晓妆心里暖烘烘的。
美术兴趣小组满足不了宁晓妆不断进取的心,她便参加了一个由浙江省美协、少年宫以及杭州市教委的美术大组共同组织的创作学习班。
参加这个学习班的杭州市中学生达到四五十人之多,他们来自各个中学的美术爱好者。
虽然大家对美术的“爱好”程度都差不多,但绘画高低水平都是经过严格筛选、选拔出来的。
可以说是杭州市比较高水平的一群美术爱好者。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