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等了32年,终于考上了(1/2)
那年头,谁不想上大学啊。
考大学这三个字,能烫得一群人的心尖直发颤。
可不只是那个大学肄业生做梦都想,那些在大学里把日子空耗过去的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像张良生这样的穷家孩子,大学两个字,更是压在心里一辈子不敢大声说出口的念想。
张良生家里,解放前穷得叮当响。
他爹十三岁就当了学徒,在一家杂货店里给人端茶、搬货、打下手。
他大哥也是十三岁左右进的店当学徒。
他二哥稍微大一点,十六岁才去当的学徒。
一大家子人,就靠着给人家当牛做马,换几口稀饭喝。
到了晚上,一家人挤在漏风的土屋里,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照着一张张蜡黄的脸。
张良生趴在炕沿上,就着那点豆大的亮光,偷着看哥哥的书。
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半晌说出一句:这日子,得熬到哪年是个头啊。
解放了,世道真的变了。
他爹抠抠搜搜攒了点本钱,支起了一个小摊子。
小摊子上摆着酱油、盐巴、醋这些零零碎碎的日用品。
就这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却是一家人全部的指望。
他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支摊,天黑透了才收。
夜里数着那几个毛票,眼睛里直放光。
这生意,能养家,还能发家。
他爹越想越美,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等良生小学一毕业,就把这摊子传给他。
他爹盘算得挺好:苦了自己这一辈,得让孩子出息。
在老人眼里,一个能进能出、能算账会买卖的摊子,就是天底下最稳当的家业。
张良生背着书包打摊子前过,他爹一把拉住了他。
良生,过来,爹教你咋进货、咋记账、咋打算盘。
他爹拍了拍身边的板凳,语气里全是热乎劲。
张良生站在那儿,没动。
爹,我不干这个,我还要上学去。
一句话,把老实巴交的爹给噎住了。
他爹的脸一下子沉下来,烟袋锅子都忘了抽。
上学?上学有啥用?能当饭吃?
你大哥二哥,还不都是当学徒熬出来的!
张良生梗着脖子,眼睛亮得吓人。
那不一样,我念书能念出名堂来。
爷俩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让一步。
最后,他爹咬着牙,定下了一个规矩。
你要是能考上无锡市第一中学,我就让你上学!
要是考不上,老老实实回来跟我干!
这一赌,赌的是一个穷孩子一辈子能不能翻身。
张良生心里门儿清,一中是公立学校,教学质量好,考上了不光不用花什么钱,还有国家助学金。
他知道,这是爹给他下的最后一道坎。
他也知道,跨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
放榜那天,张良生挤在人群里,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
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都不觉得疼。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张良生。
他考上了。
那一刻,他差点喊出来。
他爹站在榜前,看了半天,又看了半天,什么话都没说。
回到家,他爹闷声给家里添了一壶酒。
我儿子,考上一中了。
刚解放那会儿,一中免学费。
张良生又去申请了助学金,一路从初中,读到了高中。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张良生读书,是下死功夫的。
他打小就爱钻研,还在上小学那会儿,就偷着翻哥哥的中学物理书看,越看越入迷。
那一页页的力学、电学,在他眼里比什么都稀奇。
有一回,同学们拉着碾子修操场,碾子陷进坑里,怎么都拉不出来。
一帮人累得满头大汗,围着那个坑直打转。
绳子绷得嗡嗡响,碾子就是纹丝不动。
张良生凑过去,绕着碾子看了一圈。
你们把它倒过来,往后拉,再往前猛地一冲,就过去了。
同学们半信半疑,照着他说的试了。
只听一声闷响,碾子真冲出了那个坑!
一群人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
再看张良生的眼神,全变了。
就这么一桩小事,让张良生在心里头第一次摸到了物理的甜头。
原来书本上的东西,真能管用。
1957年,张良生要考大学了。
那是文化大革命之前最难考的一届,卡得死紧。
而且,还是考前就要报志愿。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连个改的机会都没有。
清华、北大,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张良生心里没底,不敢赌那两所。
他保守地,报了南开。
夜里,他爹问他:报哪儿了?
南开。
南开是啥?
大学,好大学。
他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
张良生知道,爹心里那杆秤,还惦记着那个小摊子。
可他想赌一把,赌自己这十二年苦读,能换来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高中读的是理科,高考要考语文、数学、外语、政治、物理、化学、生物七门。
考完物理,他觉得自己考得还行,心里还算踏实。
成绩一出来,物理96分。
有人替他算了一笔账:就凭这分,报北大都绰绰有余。
张良生笑笑,没说话。
他不后悔。
南开大学物理二系,原子核物理专业,五年学制。
他一头扎进去,才知道物理这门学问有多深、有多迷人。
他像一块干海绵,拼命地吸着知识的养分。
那些年在南开,他几乎把图书馆坐穿了。
1962年,张良生毕业了。
成绩好,人踏实,学校把他留下来,辅导核物理基础课。
后来,他调到了兰州大学,从助教,一路升到讲师。
日子平稳地过着,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在讲台和实验室里过去了。
直到那个惊天动地的日子。
1964年10月16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那一天,全国的物理人都热血沸腾。
收音机里反复播着消息,街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张良生站在窗前,听着那阵欢呼,眼眶有点发热。
他搞的是原子核物理,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声响,意味着什么。
高教部当时设想,要在北方集中搞两个核物理和放射化学专业点。
一个在北大物理系,另一个,就在兰州大学现代物理系。
为什么是兰州?
因为兰州就在西北,紧挨着核试验场。
高教部打算把南开大学、山东大学在核物理、放射化学方面的专业,整体搬到兰州大学现代物理系。
这是要把家底,往离核试验最近的地方压。
南开动作很快。
1965年夏天,核物理专业和放射化学专业的教师、学生、设备,整建制往兰州搬。
为了搬那些仪器设备,铁道部专门准备了一趟专列,整个火车装的都是精密仪器。
车站里,一箱箱写着小心轻放的木箱被抬上车。
张良生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箱子上车,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这一去,就是大西北。
他也知道,这是国家需要。
南开去的两个班学生加上教师,大概有一百人。
搬迁之前,先让大家回一趟家,再各自前往兰州集中。
所以,大家到兰州的时间,有早有晚。
张良生8月23日到了兰州,是所有人里,第一个到的。
他站在兰州火车站,望着这片陌生的西北土地。
风很大,土很黄,天很高。
可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他想看看兰州到底什么样。
他想在这片土地上,干出一番事业来。
那几年,全国都在备战。
兰州大学有专业知识、有技术条件,兰州军区找上门来了。
部队想搞一些探测核辐射的设备,用来装备部队。
两边一拍即合。
大学帮着部队,做了一个叫伽马射线自动报警仪的装置。
核爆炸之后,伽马射线到了一定程度,仪器就会呼呼地响。
那声音一响,就是警报,就是命令。
做完这个,反响不错,又继续做了个伽马射线自动记录仪。
这个更高级,它会自己记录核爆炸后伽马射线的强度,范围还很广。
它有四个档,会自动换挡,被放在首长的屋子里,日常监控辐射有没有超标。
张良生那批人,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
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数据验了一回又一回。
后来,这两样装置在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上得了四项奖:科学大会奖、防化兵部奖、甘肃省科技进步奖,还有兰州军区的奖项。
张良生看着那几本奖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么多年的苦,总算没白吃。
张良生不光搞科研,还下过工厂,去过农村。
他一边参加劳动,一边给人上课。
学校当时选了三名老师去开门办学,其中就有他。
他带一个班的学生,去了西安262厂。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震得人耳朵疼,他就扯着嗓子,在黑板前讲技术课。
讲得口干舌燥,讲得心潮澎湃。
工人们听不懂的地方,他就一遍遍拆开来讲,直到对方眼睛亮起来。
回来之后,厂里还不肯放他。
厂里又专门派人到兰州,请张良生到厂里去给721大学的学生讲课。
721大学当时很普遍,相当于现在的企业大学。
企业要有自己的技术人才,就从厂里选一部分工人,不脱产学习,再从外面请老师来教。
那是响应号召,学工、学农、学军。
工农兵学员的水平参差不齐,有的听不懂,有的吃不饱。
张良生讲课,得顾着大多数。
讲快了,后面的跟不上;讲慢了,前面的嫌啰嗦。
他就在这两种声音里,慢慢磨自己的本事。
可越是教别人,他越是逼着自己,不能把专业放下。
因为他总觉得,这世道,不会一直这样下去。
到了文化大革命后期,校园里的风气开始变了。
爱读书的人,多了起来。
有些老知识分子家庭,虽然外面不重视,可让孩子读书的念头,一直没断。
不管你处在什么环境,总有人始终抱着求知的渴望。
张良生本身就是个爱读书、爱学习的人,看到这风气,心里乐见其成。
可那些年,大学不招生了。
十年没有招生,十年没有高考。
多少孩子没书读,多少人才被耽误。
张良生一边拼命工作,一边心里一直揣着一个念头。
总有一天,国家会正常的。
不可能永远这么下去。
十年不招生,国家怎么办?大家都成了文盲,怎么得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风从西北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搓搓手,又回到那盏小小的台灯下。
总有一天,会恢复高考正常招生的。
他也不知道这一天要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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