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等了32年,终于考上了(2/2)
可他一直信,一直等。
这一天,真的来了。
1978年年初,张良生正在参加国家的一次核试验。
那次参加核试验的人多,大家聚在一起交流。
张良生就是从这儿,听说了要招考研究生的消息。
消息听得模模糊糊,不详细。
可他一点也不惊讶。
因为1977年,国家已经恢复了本科高考。
既然本科都恢复了,那恢复研究生招考,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心里的那团火,一下子又烧了起来。
兰州的招生办,设在城区的一所学校里。
张良生专门跑过去,问了个清清楚楚。
确实要招研究生了。
而且,年龄范围放宽到了40岁。
张良生今年39岁,正卡在这个坎儿上。
听到这句话,他心里的那根弦,狠狠绷了一下。
他算了算自己的岁数,又算了算这几年,心里五味杂陈。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了!
报名的流程也简单:报名、笔试、复试。
张良生赶紧去准备了一寸照片。
那时候照张相不容易,他特意捋了捋头发,整了整衣领。
拿着照片,他又跑回招生办报名。
交了照片,一段时间后,再去查看张榜公布的名单。
那天,他挤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张良生。
那一刻,他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成功报上名的青年,都领到一张准考证。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捏着天底下最重的东西。
可这考试,来得太不是时候。
张良生基本没时间复习。
一面要工作,一面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
他白天在讲台、在实验室里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回到家,还要哄孩子、洗衣裳。
他能倚仗的,只有当年在大学打下的那点物理功底。
再加上一腔孤勇。
说实在的,文化大革命后的第一届研究生考试,国家自己也没准备好。
考试没有大纲,没有参考资料,办得匆忙又杂乱。
可张良生还是做足了功夫。
每当夜深人静,一盏小小的台灯,就照亮了靠墙角的书桌。
高中的、大学的知识,随着记忆一点点浮现,越来越清晰。
那些公式、定理,在灯下活了过来。
他像一头饿久了的牛,疯狂地啃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书页。
困了,就掐一把大腿。
饿了,就灌一口凉水。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狗叫,他头都不抬。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机会了。
正式考试那天,就在报名的那所学校。
好像整个兰州,就那一个考点。
一个考场里,也就二三十个人。
张良生算是里面年龄大的。
他的考桌,在紧靠北面墙,倒数第二排。
考试一人一张桌,离得很开,防止互相偷看。
不过,就算偷看也没用。
因为每个人报考的大学不同,试卷自然不同。
监考老师有两三个,准考证放在桌上,还要对照片,免得有人顶替。
考场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良生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同考的年轻人。
那几年,一部分人把学的东西全丢光了,早去干了别的。
你让他来考,他也没心思考。
可还有一小部分人,这么多年,从没放下过手里的书。
他们一直等着,等有一天能恢复考试。
此刻坐在考场里的这批人,基本上就是这一类。
都是平时用功、有点底子的人。
他们都明白,这个机会来得太不容易了。
所以整场考试下来,没有人作弊,风气好得出奇。
张良生反而没那么紧张。
他给自己打气:考成什么样,就算什么样。
考上了最好,考不上就回原单位上班,没什么后顾之忧。
他猜,其他人的心思,大概也差不多。
一天之内,要考完三门。
一门政治,一门外语,一门专业课——高能物理。
考高能物理的时候,一道题让他觉得特别别扭。
题上说,有一个球,球表面有粒子发射出来,同时球在下落。
问这个球在真空里下落,需要多长时间。
张良生越看,越觉得这条件稀里糊涂。
粒子如果都往一个方向喷,那就跟喷气式飞机、跟火箭一样。
要是往四面八方喷,那又是另一回事。
得知道粒子多大、多少、速度多大,结果全不一样。
这些条件,题里一个都没给。
张良生当时就把这题给简化了,按自己理解写了。
考完以后,他越想越觉得这题有问题。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些公式在他脑子里打架。
思来想去,他爬起来,提笔给高能所写了一封信。
信里,把他的计算、把他的想法,原原本本写了一遍。
写完,他封好口,寄了出去。
他心里想的是:不管有没有用,这道题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
政治考的是时事。
考的都是国家大事。
这些,靠的是平时看报纸、听广播的积累。
张良生平时很留意政治动向,大概的国家大事,心里都有数。
英语题里,有类似莎士比亚翻译这样的题。
没教材,张良生平时就是死磕英文资料。
学校开英语课,他就去旁听。
看的物理专业刊物,也有不少是英文的。
所以这英语,他一天也没荒废过。
凭良心讲,第一届研究生考试,考得真不算难。
可考完笔试,张良生心里还是没底。
高能所今年只招20个人,可报名的有好几百人。
20比几百,这是什么样的胜算?
他不敢算,也不愿多想。
日子还是照常过,上班,带孩子,看书。
只是每天路过传达室的时候,他总会多看一眼。
然后,他收到了一封通知。
让他到北京去参加复试!
接到通知那一刻,他拿着信的手,都在抖。
他跑回家,声音都变了。
我进复试了!我进复试了!
他心里那点底,这才算是落了地。
他兴奋得连饭都没吃安稳。
当时,他妻子刚蒸好一锅馒头。
张良生抓了两个馒头,拿纸一包就走。
两个馒头还是热的,捂在纸里,他赶路太急,也顾不上。
到了地方,那两个馒头早捂坏了,他吃了,还闹了回肚子。
就这,他心里也美滋滋的。
复试的面试官问他:你为什么要考研究生?
你为什么要考高能所?
你之前都搞过哪些工作?
张良生坐得笔直,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选高能物理专业,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我在南开留校后,曾被选派到高能所进修过一段时间,从那以后,我就盼着将来能到高能所。
另一个原因是,文革结束以后,国家下了决心要把高能物理抓上去,从全国找了100多个学高能物理的,集中招到北京,这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
因为进北京太难了,后来不能直接调进北京,所以我就要靠考试,考进中科院高能所。
我就是喜欢物理,想一辈子搞物理研究。
他说得掷地有声。
面试官又问了一句。
你愿不愿意当张文裕所长的研究生?
张良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我当然愿意!
张文裕,是高能物理研究所第一任所长。
他在μ介原子物理方面,做过世界性的开创工作。
当年李政道、杨振宁得诺贝尔奖的时候,国家派他去瑞典,做他们二人的争取工作。
杨振宁还曾公开表示过,张文裕是他的导师。
能当这样一位先生的学生,是多少物理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张良生只觉得,自己那十六年的苦等,值了。
面试结束后,张良生听说了一个消息。
那道他写信质疑的题,取消了!
他猜测,是不是高能所的人看到了他写的那封信,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所以干脆,那道题就不算分了。
张良生心里一动,又去打听自己专业课错在哪里。
人家帮他查了。
没什么大错,就是这儿扣一分,那儿扣一分。
有点小疏漏,有些地方答得不完整,不是大问题。
张良生放心了。
最后,他的高能物理,得了95分。
面试后不久,一封信送到了张良生手里。
信上只有一句话,却让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恭喜你正式录取为张文裕教授的研究生。
张良生捏着那封信,手都在抖。
他以前,只能在广播里、画报上,听到和看到张文裕先生的名字。
如今,这个人真的成了自己的导师。
关系一下子近到这种地步,他简直不敢相信。
他怕是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三遍。
字还是那些字。
为了先适应适应,他专门跑到系里的资料室,去找相关的图片。
人民画报上,有张文裕先生的照片。
张良生把那照片端详了半天,浮想联翩。
看着看着,他心里那口压了十几年的气,才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当年,兰州大学以讲师的身份参加考试,最后被录取到各个报考单位的人,一共五个。
张良生就是其中之一。
9月29日,兰州大学开了个校委会,那是大学最高级别的会议。
会上,专门讨论了这五个人考取研究生,兰州大学作为校方,放不放人。
最后,考虑到这是国家的大政策,校方同意放人。
带薪学习。
张良生1962年参加工作,到1978年,整整等了16年。
考试那年,他39岁了。
这是非常难得的一次机会,让他死死地抓住了。
他总在心里跟自己说:若是晚一年再考,恐怕光年龄这一关,就把他卡死了。
那天晚上,张良生又坐到那盏小小的台灯下。
他翻开一本崭新的物理书,写下自己的名字。
窗外,1978年的秋天,风很轻,天很蓝。
他等了十六年的那扇门,终于,彻底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