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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6章 京字51048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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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字。

一个三十岁的关外人,指着地图上那三个字,对满屋子劝他的人说:我要考它。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那是1978年的春天,鞍山的雪还没化净,区教育局院子里那几棵老杨树刚抽了青芽。吴福辉站在人群中间,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红五星胸章,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往一锅滚水里丢进一块石头——先是死寂,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劝。

“吴老师,你这是烧昏了头。”

“北京的能人这么多,你一个中专底子,再拼十年也是给人家垫底的。”

“宁为牛头,不为凤尾,老祖宗这话总没错吧。”

他听完了,没有争辩,只是把手里那本卷了边儿的《中国新文学史稿》合上,说了一句让人噎住的话:“我这一辈子,就只想做凤尾。”

没人接得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眼前这个说话慢条斯理、偶尔还带两句上海腔的男人,是个一天大学都没上过的中学老师。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人,敢在那个“1977年高考刚刚恢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把眼睛盯上了北京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

不是本科,是研究生。

不是省内的任何一所大学,是北大。

消息传开那天,鞍山十中的老师们在食堂里端着搪瓷缸子,把这事儿当成一个笑话,传了一整个冬天。

“老吴这是魔怔了。”

“他要是能考上,我把这搪瓷缸子吃了。”

吴福辉听见了,只是笑笑。

他这一生,听过太多的笑,早就不在乎了。

他这个人,说来也奇。

吴福辉没有上过大学,可他的学识,比许多大学毕业生还要高出一截。

这份学识,不是从课堂里来的,是从一场场人生的颠簸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他小时候住在上海静安寺附近的爱文义路四寿村,那是个典型的上海弄堂。

弄堂窄,房子旧,可里头的生活却是有声有色的。

天刚蒙蒙亮,卖豆腐的梆子声就沿着青石板路敲过来了,接着是生煤炉的咳嗽声、倒马桶的木桶声、女人隔着窗喊孩子吃饭的尖嗓子。

吴福辉小时候就趴在阁楼的小窗上,看这些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一看就是一整个上午。

那时候的上海,是他记忆里最柔软的一团光。

后来因为父亲被调到东北支援工业建设,举家迁到了鞍山,他从此就成了个“关外人”。

刚到鞍山那几年,他别扭极了。

满耳朵是东北话,满眼是灰扑扑的厂房和焦炭,出门买根冰棍儿,老板都要问他“打哪儿来的”。

他开始学着说东北话,说得地道圆润,一张口就是一股苞米碴子味儿。

可要是碰上个上海老乡,他立马又换回一口纯正的沪语,那声调软得像弄堂里的梅雨季。

鞍山把他养大了,上海却在他心里扎了根。

越离得远,那个地方就越清晰。

他后来写过一篇《弄堂深处是我家》,把那幼时在静安寺附近的生活,写得连声响和气味都能让人闻见。

弄堂里那股混合着煤球、饭菜和潮湿墙皮的味道,他写得出;夏天傍晚弄堂口乘凉的老太太们摇蒲扇的哗啦声,他也写得出。

人这一辈子的底色,往往就是童年那一层。

吴福辉是真正酷爱自由的人,感情浓得像一团火,爱好也多得吓人。

他爱玩,爱旅游,爱交朋友,还爱收藏各种奇石,书房里摆着一架子奇形怪状的石头,每一块他都说得出来历。

可在这所有爱好之上,他最爱的是读书。

他这人读书,靠的是两样东西:一股子聪明劲儿,外加满腔子热爱。

青少年时代,他就把古今中外的文学名着翻了个底朝天。

别人读书是为了考试,他读书纯粹是为了快活,读到兴头上,能捧着书熬个通宵,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地站在讲台上。

这种“无目的”的杂览,读出来的不是死知识,是一种眼界,一种灵气。

他的老同学温儒敏后来感叹,这种“漫羡而无所归心”的杂览培养出的感受和视野,不是科班训练所能达致的。

因为读书,吴福辉没有上过大学,却胜似读过大学。

也正因为这份杂,当他在鞍山十中高中毕业后留校教书时,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站在讲台上讲起文学来,能把台下的矿工子弟和农民子弟,都讲得眼睛发亮。

鞍山十中在城郊,学生大多是矿工的儿子、农民的儿子。

吴福辉刚来时,心里是有过“落差”的——他见过上海的繁华,如今却站在煤灰飞扬的郊区讲台上。

可这份落差没把他打垮,反而让他比那些从学校到学校的书呆子,更真切地看见了基层的人怎么活。

他教书教得极好,从普通老师一路升到教导主任。

日子安稳下来,他本该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下去了。

可他没有。

因为就在鞍山十中旁边不远,有一座图书馆。

那是吴福辉的天堂。

一下课,他就钻进图书馆,一泡就是一整天,饿了啃两口冷馒头,渴了灌一缸子白开水,跟那些泡在阅览室的老读者混得比谁都熟。

馆里有什么书,放在哪个架子,他闭着眼都能摸到。

1977年冬天,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整个中国都沸腾了。

无数下乡知青、厂矿工人、回乡青年,从田埂上、从机床边、从猪圈旁,重新捡起课本,冲向考场。

吴福辉也心动了。

可一算年纪,他心凉了半截——那年高考对年龄有严格限制,他超龄了,报不了名。

那阵子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趴在宿舍的小桌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一遍遍翻那些早已翻了无数遍的书。

命运像是存心要跟他开玩笑。

1978年春天,考研的补充通知来了。

这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头那层灰。

吴福辉几乎是一路跑着去报的名。

消息传到学校,先是错愕,后是哄笑。

“高考恢复那阵儿,去考大学的人都快挤破头了,谁听说要去考研究生的?”

“老吴这是哪儿来的胆子?”

人们正新鲜着“考大学”这件事,他倒好,一步跨到了“考研究生”上头,比时代整整快了一拍。

直到听说他报的是北大,那些哄笑才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关切。

熟的不熟的,一个个都找上门来劝他。

“吴老师,你听我的,考辽宁大学,咱省内最好的学校,稳妥!”

“一个自学的人,能在这种竞争里考上辽宁大学,都算烧了高香了,你非要拿这仅有的机会,去赌那够不着边的北大?”

“北京的能人堆成山,你一个中专基础,再拼命,将来也是给人打底子的。”

“宁为牛头,不为凤尾,前人早有总结呀。”

吴福辉听着,脸上一直挂着笑。

他知道,这些劝,都是善意的,都是真心为他好的人。

可他们越劝,他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清晰。

他这人,偏就信一条反过来的理:宁为凤尾,不为牛头。

他坚信,名师出高徒。

名师的水平,就像一架高高的梯子,你站上去,才能看得远;你不跟那些堪称天才的人摩擦,不跟他们撞出火花,你凭什么变得更优秀?

他想要站在那架梯子上。

而北大中文系,恰好有一架让他仰望了半辈子的梯子。

导师王瑶、严家炎,学界闻名。

着名文学史家王瑶,是朱自清先生西南联大时的研究生,每逢纪念朱先生,中央报纸上都能读到王瑶的怀念文章。

吴福辉买过王瑶的《中国新文学史稿》《中国诗歌发展讲话》,一字一句读下来,心服口服,恨不得立刻站到这位先生面前。

严家炎引起的对柳青《创业史》人物的讨论,也是当时文坛都知道的大事。

这两个名字,像两盏灯,在他心里亮了好多年。

可真正让他下定决心非考北大不可的,还有一条几乎要命的理由——

北大这个专业,居然不考外语。

吴福辉在鞍山十中长期读的是中学,那所学校是不开外语课的。

他满打满算,只有解放前读上海小学时学的那点英语皮毛,连一句像样的句子都说不完整,拿来应付研究生考试,简直是拿鸡蛋碰石头。

要是真考外语,他连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当他打听到北大这个专业不必考外语时,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落回肚子里。

可北大也有北大的狠。

这门课,除了不考外语,还要加考“中国古代文学”一整张卷。

考现代文学,却要考古代文学,不是考一两道题,而是考整整一张卷。

这样的考法,放眼全国,绝无仅有。

别人听了直咂舌,吴福辉却越听越上瘾。

他从这张卷子里,窥见了一条治学的门径:研究现代文学的人,得懂古代文学,得懂外国文学,得懂中国的语言文字,得懂中外的文艺理论。

上下左右,要贯通起来。

人家把门槛垒得越高,他越觉得,这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

所有的选拔,说到底,都是分子和分母的较量。

吴福辉不知道自己到底跟多少人同场竞技。

可他从1977年高考那吓人的录取比例里,能推算出个大概。

他报考的那个学科,怕是有几百人报名,能进复试的或许只有12个,最后只录取3个。

几百人,争那3个名额。

而他要面对的最可怕的对手,是因历史原因,整整十年积压下来的大学本科毕业生。

十年啊,那是多少人。

分子不会扩大,分母却会一直扩大。

从几百分之十二,到四分之一。

越是残酷,吴福辉的斗志反而烧得越旺。

他抱着一腔近乎执拗的信念,只当分子,绝不当分母。

可话说回来,到底怎么才能赢?

吴福辉清楚,决定胜负的,是一环扣一环的细节,而最要紧的头一条,就是打好基础。

他自己的底子,是那些年一册册啃出来的,厚实得很。

可他还嫌不够。

晚上回了宿舍,他把自己白天领会透的内容,一句一句讲给舍友们听。

“这段你听懂了没?不懂我再讲一遍。”

舍友们被他讲得头昏脑涨,却也真把那些知识点记了个七七八八。

吴福辉自己呢,讲一遍,知识就又巩固了一层。

他管这叫“以讲代学”——你教别人的时候,才是学得最透的时候。

除了基础,他还琢磨出了一整套应试的门道。

笔试,卷面必须整洁,字要写端正,别让老师看着烦。

做题,先做有把握的,把能拿的分稳稳攥在手里,别在不该费时间的地方纠缠。

不会的,也不能空着,选那个看起来最有可能的答案。

主观题拿不准的,就把能想到的可能,统统罗列上去,说不定里头就藏着正确答案。

这一套套,都是他自己一点点从错题里抠出来的血泪经验。

日子在紧张里,一天一天地过。

直到有一天,一封信,从北京,寄到了鞍山。

那封信,在单位负责人的桌上,整整躺了半个多月。

等它辗转递到吴福辉手上时,他拆开信封的手,都是抖的。

里面是一张准考证。

考号“京字”。

北京大学研究生招生办公室挂号发出准考证的日期,是1978年4月18日。

可他收到信时,鞍山邮戳上清清楚楚地印着5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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