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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6章 京字51048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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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这封信在路上,走了足有半个月。

而这半个多月,本该是他抓紧复习的黄金时间。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准考证,指尖发白,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准考证上印着各科考试的日期:5月15日、16日、17日,三天。

从收到准考证那天算起,到正式考试,满打满算,连两个星期都不到了。

这是一次几乎“无需准备”的考试。

可实际上,所有人早就起跑出发了。

因为人人可报,报了几乎就能拿到准考资格,大家的报名和备考,几乎是同步进行的。

即便如此,真正能用来复习的时间,从最基础的算起,也不过一个月而已。

而吴福辉,被那封迟到的信,又吞掉了半个月。

他没有时间去懊恼。

他把那张准考证压在枕下,翻出所有的书,一头扎了进去。

5月15日,转瞬即至。

“文革”后大规模举行的全国考研,那场面是令人震惊的,是任何一个亲历者都很难忘却的。

每张准考证的正面,都填明了考试地点。

吴福辉的考试地点是“辽宁省鞍山市郊区招办”。

背面注意事项第5条写着:“考生应在考试前一天到考试地点了解试场有关事项。”

随准考证一同寄来的北大研招办通知,也再三强调:“我们已经将你的考题寄往鞍山市郊区招办,具体考试地点和考试有关事项,请你在考试前直接到上述单位联系。”

这些提醒,句句都透着必要。

全国的考生如此之多,考场如此复杂,要是有人掉以轻心,到了考试那天,该有多少人找不到考场、拿不到考题,三天里连吃住都不知道怎么办?

那会是怎样的一团乱麻。

吴福辉所在学校,总共报了三个考生。

大家早都打听清楚了,考场就在区教育局院里,那是他们平时常去的上级机关。

可为了保险起见,考试前一天,三个人还是结伴去区里所在的旧堡,踏踏实实地踩了一趟点。

这一趟,吴福辉是头一回去旧堡。

他没想到,这一去,竟撞上了一座沉睡了六百年的古城。

旧堡,是鞍山的发源地,旧中长铁路上的一个站头,确切的名字,叫鞍山驿堡。

“鞍山”这个名字,来自一个形象的比喻:一座小山连绵起伏,突兀起两高一隆的山峰,远远看过去,像一个马鞍,老百姓就把它叫作鞍山,山下的这座驿堡,便被唤作鞍山城。

站在东西鞍山两峰之间,一座青石古城昂然矗立,古老而又苍凉。

东北面源起长白山余脉,西南面依托辽河平原。

吴福辉眯起眼睛,望着那斑驳的城墙,忽然觉得,脚下的每一块砖,都压着几百年的往事。

他这人,走到哪儿都爱刨根问底。

当初刚到鞍山时,他就缠着当地人打听过这座古城。

鞍山驿堡是个驿站,又是个堡垒,兼有传递文书、经商、住人的功能。

它采用砖石夹夯土,东西两面墙都是276米,南墙280米,北墙293米。

门楼高13米,墙体最矮的地方一米七,高的地方有两米。

至于它怎么来的,当地的传说,多得能编成一本书。

其中最出名的,要数那个唐代传说——“一夜修出鞍山城”。

传说唐王李世民征东,走到这个地方,决定在此驻扎,命大将尉迟恭修城。

尉迟恭领旨,率十万士兵,摆开一字长蛇阵,把远在辽河西边的木家城整个搬了过来。

一夜之间,人头攒动,次日天光一亮、太阳初升的时候,一座小城就砌成了。

吴福辉听得入神,眼前仿佛真看见那十万士兵,在月色下接力搬砖运土的浩大场面。

可传说终究是传说。

真要较真起来,旧堡却独独缺了宋朝的详细史料记载。

吴福辉翻遍了能找到的史料,也寻不见宋时旧堡的影子。

他一个人坐在城墙根下想了很久,想出一个让自己心头一沉的猜测:

这里许是靖康之耻的必经之地,当地老百姓亲眼见过徽、钦二帝被金兵掳走的场景,便故意把这段沉痛的历史,悄悄雪藏了起来,不给后人留下那些痛苦的记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望着古城的眼神,都添了几分沉重。

而根据可查的史料,旧堡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辽代。

辽代时期的旧堡城址,是土筑的方形城,边长四百余米,存高四米,基宽五米,夯土纯净坚实。

城内遗物,有辽地烧造的白瓷片、龙泉窑瓷片、铁剑、石臼等。

到了明代,旧堡已经有了“长店铺”的名称。

作为明代辽东长城的附设建筑,鞍山驿堡曾经隶属于定辽前卫,是明代重要的交通要塞,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从明代起,这里就算鞍山市的中心地带了。

过牛庄,经山海关,到北京去。

这座驿堡还有一个军事功能,起到防御的作用。

明初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洪武二十年,就在这里设了驿。

明万历六年,鞍山驿又重修,改筑为砖城。

吴福辉顺着城墙走,边走边看,看得格外仔细。

鞍山驿堡的墙体是砖石结构,底部以虎皮石为基。

那黄颜色的虎皮石做墙体的底围子,主要功能是防潮、稳定地基。

要不然,砖体一到夏季汛期就会变得异常潮湿,时间久了,容易损毁。

他蹲下身,伸手去抚摸那些黑色的旧砖。

那是典型的明砖,尺度比后世的砖大得多,厚度能达到十一公分,长的有四十公分。

砖石之间,用糯米浆掺杂白灰沤连。

这份良心工程,让这座城墙即使过了六百多年,强度依然极大。

吴福辉看着那些砖缝里渗出的糯米白灰,忽然有些感慨:

六百年前,那些修城的匠人,可曾想过,会有个三十岁的教书先生,蹲在他们垒起的砖上,为一张考北大的准考证发愁?

走上古城,台阶马道依稀可辨。

脚下那些光滑如镜面的旧石上,刻着深深的车辙印记。

吴福辉几乎能想象出来:一辆辆马车,从马道上一路直抵城顶,为坚守在明代边关的将士运输补给、传达号令。

古道,西风,瘦马。

入城门,旁侧小摊位上的老妪,会自豪地跟来往的人介绍:“这城六百多岁了,城外有护城河,城上顶能走马车,城四角都有一个炮楼。这鞍城其实挺富裕,当年鞍城没有穷人。”

吴福辉听着,心里那句“富”字,跟着沉沉地落了地。

确实如此。尤其是明清时期,地处辽南古道要冲,鞍山驿曾经无比辉煌。

城内车马繁多,商贾极盛。

往来经商,都可以由此过牛庄走海城,入山海关到北京。

清代诗人魏燮均,就有诗记述过清末鞍山驿堡那市井的热闹景象:

“驰抵鞍山道,春风送客鞭。坏桥荒驿水,寒村破春烟。行旅通车马,居民起市廛。停骖且膏秣,又费买春钱。回头看宿处,山与白云连。”

吴福辉站在城头,把这首诗在心里默诵了一遍,恍惚间,仿佛能看见那些赶车的旅人,在春风里打着马鞭,从这座城里进进出出。

明代负责管理驿堡的官员名为百户,由六品武官担任。

到了清初顺治元年,则改为满洲章京和汉军章京各一员,率兵驻防。

一座城,几百年,换了多少主人,走了多少车马。

可谁也没想到,鞍山的历史虽然悠久,鞍山市的建立,却很晚。

半个世纪以前,鞍山还没有“市”这一说。

旧堡以北,归辽阳县所辖;旧堡以南,隶属海城县。

直到1937年12月1日,按照傀儡皇帝爱新觉罗?溥仪颁发的403号“敕令”,鞍山实行市制,正式建立鞍山市,成立了伪鞍山市公署。

当时鞍山市的辖区,包括鞍山、立山两个满铁附属地,以及与辽阳县接壤的南沙河、北沙河、前立山、后立山等十三个村屯。

建市的第二年,日本侵略势力进一步扩大,制定了“鞍山都邑计划”。

到1939年10月,市区面积扩大到123.3平方公里,中国劳工急剧增加。

1943年,全市人口达到30.6万人。

鞍山的城市建设发展得很快,可那繁华的背后,却蒙着一层浓重的殖民阴影。

日本人住在铁东,不仅居住条件好,还用上了电灯、煤气、自来水。

而中国劳动人民,只能住在条件极差的工棚区里。

吴福辉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钢厂高耸的烟囱,心里忽然翻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直到1948年鞍山解放,这座城市的经济和社会事业才迅速发展,劳动人民的生活才逐步改善,真正过上了好日子。

此后,鞍山废除保甲制,实行区村制。

1954年,遵照辽宁省人民政府命令,辽阳县、海城县划出二十八个村,分别划归鞍山市第一、二、三、四区管辖。

1960年,经批准成立鞍山郊区。

前世尽去,繁华不复;家国旧恨,往事如烟。

吴福辉站在门楼上,眺望着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城,一时间,思绪万千。

鞍山驿堡,在它的历史过往里,牵连着古今旧事,牵动着鞍山人的故土情怀。

女墙炮台,处处是历史遗痕,仿佛昨日沙场。

车马古道,犹现昔日繁盛,边陲狼烟。

如今这座古城,虽只剩下断壁残垣、一座古巷、一城古香。

可穿越历史的风雨星辰,它保存下来的,是千百年间细数蹉跎的流金岁月,是那些散不去的淡淡魂影。

吴福辉忽然想起一句不知谁写下的诗:

朝花夕拾,冬去春来,三丈城上,尽揽鞍山风华,一骑绝尘,踏出锦绣钢都。

寻访完古道,三个人都有些舍不得走。

可这一趟,他们算是彻底弄明白了一件事——

要是按往常去旧堡的路线,先乘环市铁路到市区,再转那种没准点儿的汽车,根本没法保证考试那天八点半前赶到考场。

于是,5月15日清晨,六点多,天还蒙蒙亮。

三个人摸黑出了门,乘环市铁路到四方台站,下车,步行半个多小时,提前赶到了考场。

说也奇怪,这一路走得格外奇妙。

他们跨过道岔,沿着公路,看着两边的农田和远处的东鞍山铁矿,一路走向旧堡。

走着走着,三个人都没了话。

每个人都在心里暗祷着自己的命运。

考试无常,眼前等待大家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前景,谁也说不好。

吴福辉望着远处铁矿那黑黢黢的轮廓,忽然想:

六百年前,那些修城的人,大概也是这样,在夜色里,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命运的。

来到考场,区教育局院里的一间普通平房,布置得颇像一间教室。

吴福辉这些平时站在讲台上当老师的人,如今一个个落了座,坐在学生的课桌里。

桌上摆着8开的白纸,铅笔削得尖尖的。

他坐下,手心有些出汗,在那张课桌上,不自觉地摩挲着一道不知道哪个学生刻下的刻痕。

等考试铃声响起时,全区的应考者已经坐满了,约有四十人左右。

监考的人他不认得,倒是中间来巡视的领导,都是区里的干部。

答题一律用8开白纸,题目是用信封密封的,当场由考生自己取出。

抄袭的风气那时候还没完全消除,可这场考试,倒不用担心——因为各个学校寄各自不同的题目,绝不重复,考场内外,也没有听说哪两个人考的是同一所大学。

四十个人,考场里安静得能听见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吴福辉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在卷子左上角,写下那个考号——

京字。

那一笔一划,落在纸上,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又重得像是要把整个后半生,都压进这几个字里。

窗外,旧堡古城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老长。

远处,是鞍山的钢铁厂,是绵延起伏、形如马鞍的群山。

这一场考试,几百人争三个名额。

这一个坐在学生课桌里的三十岁教书先生,此刻,正一笔一划地,为自己的人生,写下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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