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未竟之葬(1/2)
九条直胤葬在青岚城北的一处坡地上。
那不是个好地方。坡不高,土也薄,只是离城近。按光正的规矩,阴阳寮的人殁于任上,该由寮里派人来接,一路送回朝雏,入九条家的祖坟。可眼下没有人等得起那个。
坑挖得很浅。因为要埋的东西,实在太少。
一叠被血浸透了的卷纸,几片折断的卷轴竹骨,一只用了很久、边角磨得发亮的墨盒。凌音让人把那些卷纸按原来的顺序理了一遍——她只剩一只手,理到一半理不动了,是久我景澄默默接过去理完的。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用一块布包起来,还没有一个孩子抱着的枕头大。
浅井直纲低声吩咐了一句,一名天守兵便把那个小包放了进去。
玲华站在坑边看着。
她想起松隐馆那个下午。九条把最后一块点心推到她面前,说到了光正以后可别嫌圣库无聊。他说灰厚得像另一层结界,普通人进去三天会疯,他能待半个月。
他说:那就说定了。
土一捧一捧地落下去。天还没亮,坡上有雾,几盏灯照着,光只能到脚边。没有僧人,没有祝词,没有一件合规矩的东西。清司新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玲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支断掉的笔管。昨夜她从遗物里拿了出来,没有放回去。
她低头看了它一会儿,重新收回袖中。
「这个,我带着。」
没有人问为什么。
天色发白的时候,一行人回了松影馆。庭院外那片被切开的房舍还垮在那儿,木料横七竖八堆着,谁也没有力气去动它。众人在廊下坐了下来,谁都不说话,像还没从昨夜里走出来。
最后是玲华先开的口。
「她也是异津神。」
她抬起手,往上比了比——比划出一个高度,一个她自己和赤川枫蛇昨天才刚刚站上去过的高度。
「为什么她不是那个样子。」
清司新和久我景澄对视了一眼。
「她昨夜那副样子,」久我景澄说,「也是她的借形。」
玲华愣住了。
「十二单,那张脸,那双手,都是她自己的。」久我景澄道,「阿绪姑娘也是借来的形。」
「所以她真正的样子……就是那样?」
「人形的那一半,是。」
玲华的心往下一沉:「一半?」
久我景澄没有立刻回答。
「本家的旧档里,有过几笔。」他终于说,「都写得很含糊。」
「含糊?」
「因为写得清楚的那几笔,后来都被人抹掉了。」
廊下静了下来。
「传闻不一。」清司新接了过去,声音比平时低,「说法很多,可有一条,各家都一样——她若显了异津神的形,上半身与你昨夜见的没有分别。」
他顿了顿。
「下半身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人的。」
玲华没有再问下去。
她想起昨夜那双柔和的、弯着的眼睛,想起那只替她比划过倒茶姿势的手,想起那句习惯了呢。
她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她连那个东西真正的样子都没有见过。
「你不会想见到的。」清司新说,「伏星几百年里,也不是没有人见过。只是他们留下来的东西里,都没有那一段。」
不是没能留下。是留下的东西里,独独缺了那一段。
日头这时已经爬上了墙头。街上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涨起来——菜担子过去了,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有人在门口大声地招呼什么,有孩子跑过去,木屐踏得噼啪响。
众人循声望出去。
城门口卖草鞋的那家已经支起了摊子,那个小男孩蹲在旁边,低头修着一只木屐的绊带——就是昨夜掉在地上的那一只。
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
没有一个人提起昨夜。
「他们不记得。」清司新的声音很干,「一个都不记得。」
昨夜这满城的人被吊在半空,眼睛醒着,眼角淌着泪。今早他们醒来,只当昨夜睡沉了些。
这院子里的人知道发生过什么。可他们没有任何办法证明。
「三个月。」清司新忽然说。
众人回过头。
「她在这馆里住了三个月。」他一字一字地说,「浅井家的宅子、天守的官署、光正来往的驿路——她都进去过。今夜之前,没有一个人察觉。」
他停了一下。
「还有多少个。」
没有人接话。
「我是说……阿绪。」清司新抬起头,脸色很难看,「这世上,此刻还有多少个。」
浅井直纲坐在廊下,抬起头,又慢慢低了下去。
久我景澄闭上了眼睛。
这个问题往后会被问上很多年——在天守,在光正阴阳寮,在伏星本家。它会引出清查、攀咬、互相猜疑,会有很多人为它丢官,甚至丢命。而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答案。
「玲华。」
说话的是凌音。
她靠坐在榻上,右侧空荡荡的衣袖被折起来别在腰间。伤已经被那场金光合住了,可断掉的那一截,谁也长不回来。她的脸色仍旧很白,声音也轻,但眼神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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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要去。」
「嗯。」
凌音看了她很久。
「那我说几句,你听着。」她说,「不是拦你。拦不住我知道。」
玲华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你到了那边,会听见很多话。」凌音说,「那些话,多半都是真的。」
玲华一怔。
「假话你听一遍就丢了。真话不一样。」凌音的声音很慢,像在挑最合适的字,「真话会留在你身上,跟着你,跟很多年。你要记得,是谁要你听见它的。」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梦喰妖后最厉害的,从来不是杀人。」
「昨夜她要杀我们,抬一下手就够了。可她一个人也没多杀。」
凌音看着她。
「她厉害的是布局。人类这些氏族、朝堂、争来抢去的那些东西,她拨弄了几百年。多少家兴,多少家灭,多少人一辈子以为自己是在替祖上争一口气——到死都不知道,那口气是谁替他吹起来的。」
「她不逼人。她只是把路铺好,一条一条摆在你面前,然后等你自己走进去。」
「走进去的人,从来都觉得是自己选的。」
玲华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了。
「所以你去了那边,」凌音说,「别只想着不要被她骗。她可能一句谎都不会对你说。」
「你要想的是——你从她那里出来的时候,还是不是从这里进去的那一个。」
廊下没有人出声。
玲华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不是好东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昨夜我就知道了。」
「知道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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