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庭中夜话III(1/2)
玲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一小片被血浸暗的石板。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她应该说不去。这个东西杀了这院子里的人,替一个村姑活了三个月,把她这些日子里所有的话都装进了耳朵里——她应该说不去,应该立刻说,一个字都不该犹豫。
可她没有说。
因为她在想那四个字。
天界休化。
三个月了。她问过凌音,问过九条,在松隐馆那张桌子前,当着三方的人,她把那个东西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地形容出来。所有人都很认真地听,很认真地想,然后很认真地告诉她:查不到。
不是我们再找找。是查不到。
那三个月里,她一寸一寸地接受了一件事: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也许她要在这个世界里,用一辈子去找一样连名字都不存在的东西。
而刚才,有人一开口,就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像在报一件寻常物件的名。
她抬起眼,看向庭中那片十二单。
她要的东西,全在那里。她是什么,那个球是什么,这个世界的书里为什么写到一半就不写了,回去的路存不存在——这世上唯一知道的那个人,正跪坐在她面前,等着她点头。
而她自己,除了跟着这个人走,什么办法都没有。
玲华的手指,在身侧极缓慢地收紧了。
她没有出声。
可庭中有人看出来了。
「她给你的每一样,」清司新开口了,「都得去她家里拿。」
他的声音不高,可庭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知道、答案、那个球叫什么名字——每一件,都在梦喰。」他一步一步说下去,像在拆一个精巧的机关,「她今夜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妾身从不说谎——她大概确实不说谎。可她说的每一句真话,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他终于看向真梦。
「这不叫回答。这叫引路。」
真梦转过头来看他。
她看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近乎欣赏的东西。
「清司大人。」她慢慢地说,「你比你家里那些人聪明。」
清司新没有接。
「不过——」真梦的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像顺口想起一件旧事,「你们伏星,倒是从不引路的。你们只等。」
清司新的眉头动了一下。
「等着东西自己送上门来,」她说,「然后,收起来。」
她微微歪头。
「那面镜子,还供着呢吧?」
清司新的脸,一瞬间没有了血色。
那不是被戳穿心事的窘迫,是别的东西——更深、更冷的东西。他张了张口,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身后的久我景澄,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出声。
玲华看着他们两个。
镜子。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这三个月里,从没听伏星的任何一个人提过这两个字。
可她看见了清司新的脸。
「别去。」
说话的是影山晃。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没有解释,也没有看真梦。他撑着断柱坐在那里,胸前的伤把布浸透了一片深色,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副样子——不劝,不辩,只是把话放在那里。
玲华看向他。
他也没有再说第二句。
「玲华。」
这一次,是凌音。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她躺在担架上,用仅剩的那只手,抓住了担架的边沿,试图把自己撑起一点。
「我在磷坂……跟你说过。」她喘了一口气,「我说,别再压了。按你想要的方式去。」
玲华的心口猛地一缩。
「我说的,」凌音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平日里稳住局面的清明,只剩下一点很薄的、拼命聚拢的意识,
「不是这个方向。」
庭中很静。
玲华低下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候,浅井直纲动了。
他从席上猛地站起来——那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被冲击打断过肋骨的人——朝着庭中那片十二单,嘶吼着扑了过去。他的刀早就不在了,手里什么都没有,可他还是扑了过去,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已经不成人形。
丝在他离席半步的地方,把他接住了。
不重,不狠,甚至称得上轻柔。他整个人被稳稳地、原样地送回原来的位置,坐好,衣襟都没有乱。
而真梦,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久我景澄的手,在那一瞬间摸向了符袋。
清司新按住了他。
「别。」他极低地说了一个字。
久我景澄的手停住了,慢慢地垂了下去。
真梦这才重新看向玲华,像刚才那一阵动静只是院外走过的一阵风。
「他们说完了。」她柔声道,「玲华呢?」
玲华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方才那些话——那些真的、准的、句句都戳在她心口上的话——此刻还压在她胸口,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知道那些话是真的。
她甚至知道,这个东西是这满庭之中,唯一一个可能给她答案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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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她开口了。
「你杀了这院子里的人。」
真梦的动作,停了一下。
玲华抬手,指向廊边那几具还保持着临死姿势的尸体。那几个浅井家的武士,她认得其中一个——前天还在门口跟她点过头。
「他们是这馆里的人。」她的声音很哑,「他们什么都没做。」
「你今夜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是真的。」
「可是他们死了。」
庭中没有人出声。
真梦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是妾身杀的。」
她答得极干脆,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一丝辩解的意思。
「他们撞见了妾身换形。」她说,「那种时候,妾身分不得神。他们看见了,就得死。」
她说这话时,语气和方才谈论茶、谈论九条、谈论天界休化时,一模一样。
「妾身不与你说不得已。」她轻声道,「本后也不与你说抱歉。」
「他们撞见了。所以他们死了。就是这样。」
玲华站在那里,只觉得胸口那股东西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彻底的、认清了什么的凉。
「那我不会跟你走。」她说。
庭中静了一瞬。
真梦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点点遗憾——像一个准备了满桌好菜的主人,听见客人说不吃了。
「唉。」她说。
「看来,还是得让你,多一点想来的心思呢。」
她抬起了手。
玲华没有看清她做了什么。
只看见一道极淡的光,从那只手上散出去——细得像月色下的蛛丝,无声地,横过整座庭院,穿过廊柱,穿过障子,穿过那一排她住了三个月的房舍,穿过最外那道板墙。
一条线。
然后,那一整片建筑,沿着那条线,滑开了。
没有爆响,没有崩塌的轰鸣。廊柱从中断开,梁木错位,障子上的纸像被人从中裁过一样分成两半——整片房舍的上半截缓缓向外倾斜,木料一根一根落到地上,扬起一片灰。
那些木料,落得干干净净。
没有一根,砸到任何一个人。
尘埃慢慢散开。
庭院的边界没有了。
眼前是青岚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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