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庭中夜话III(2/2)
玲华先是没有明白自己在看什么。
街上有人。
很多人。
密密麻麻地,从馆门口一直站到街的尽头,站满了整条街,肩挨着肩,一层一层,望不到边。
他们全部面朝这个院子。
没有一个人动。
没有一个人出声。
檐下的灯还亮着,照在最前面那一排人的脸上。有男人,有女人,有背着孩子的、有还挽着菜篮的、有穿着睡衣趿着木屐的。他们就那样站着,脸朝着这里,静静地。
风吹过去,吹动他们的衣角。
除了衣角,什么都没有动。
庭中有人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破碎的气音。
玲华站在那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念头慢慢地、慢慢地爬上来——
他们站了多久了?
从她们开始说话的时候?从真梦扶正茶盘的时候?还是从更早——从磷坂那支残兵拖着伤员回城的时候,从她还躺在那片废村里昏迷不醒的时候?
这满城的人,是什么时候,一个一个地,走出家门,站到这条街上来的?
而她们,在这个院子里,喝了一夜的茶。
「妾身说过的呀。」
真梦的声音很轻。
「妾身不喜欢没必要的杀戮。」
她抬起手。
满街的人,同时离地。
上千个人,无声地、整齐地、缓缓地升起,脚尖离开地面半尺、一尺,衣摆垂下来,长发垂下来,手臂松松地悬在身侧,就那样被吊在半空中,像一整条街的木偶。
玲华的呼吸停了。
她看见最前面那个女人——那是松影馆廊下扫地的下女,她的名字玲华叫不上来,但每天早上都会朝她低头行礼。她此刻悬在半空,头微微垂着,眼睛睁着。
那双眼睛在动。
它跟着檐下摇晃的灯,慢慢地转了一下。
然后,它看向了玲华。
她认得她。
她认出了这个院子里的人。
她的眼角,缓缓地淌下来一行泪。
而她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再往后一点,是城门口卖草鞋那家的小儿子。玲华买过他家的鞋。那孩子悬在他母亲旁边,一只木屐掉在地上,另一只还挂在脚尖上,晃了一下,也停住了。
上千双眼睛。
全都醒着。
全都看着这里。
全程,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伤他们。」真梦柔声说,「一根汗毛都没有。」
「等本后走了,他们各自回家去睡,明早醒来,只当昨夜睡沉了些。」
她说得那样诚恳。
玲华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东西,是真心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的。
不伤人,就不算威胁。
在她的账里,就是这样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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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华没有再看那条街。
她低下头,闭上眼睛,开始算另一笔账。
眼前这个东西,和几个时辰前把她打到昏死、拖着她犁开半个废村的那个,是同一档的存在。
而她此刻,连一根影子都召不出来。
所以——
如果这个东西现在改了主意,要把这院子里的人杀干净,她拦不住。
要把外面那满街的、悬在半空的上百个人杀干净,她也拦不住。
一个都拦不住。
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不是恐惧。
这是一道算得清清楚楚的、没有第二个答案的题。
而真梦甚至没有把它说出口。
她只是把它摆在那儿,让她自己去算。
玲华睁开眼睛。
「我跟你走。」她说。
庭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声音。凌音在担架上剧烈地喘了一下,影山晃握刀的手绷紧了,清司新猛地站起来——
「两个条件。」玲华没有理会他们。
真梦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这院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再动。」玲华说,「外面那些,今夜就放回去。」
真梦笑了。
「好啊。」
她答应得那样轻快,轻快得让玲华胃里一沉——因为她听懂了:这两样,对方本来就没打算要。
她转过身,看向清司新和影山晃。
那些话在她喉咙里堵了很久,才终于出来。
「我会去光正。」
清司新愣住了。
「等我从她那里出来,我会去光正,去朝雏。」玲华一字一句地说,「让光正的人等着。伏星的人,若还有话要问我,也一起等着。」
她没有说如果我出得来。
她只是说了这句话,把它当成一件已经定下的事,钉在这座庭院里——像在自己身上系了一根绳,绳的另一头,留在这些人手里。
清司新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好。」他说。
真梦站了起来。
十二单的衣摆层层落下,她伸手理了理袖口,动作从容得像宴散之后的贵人。
丝退了。
那些从廊柱、庭树、纸门边缘延伸出来的细丝,无声地缩了回去。街上,上百个人同时落地。
有人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人;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个小男孩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木屐。
他们茫然地互相看着,然后,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把似的,一个一个地转过身,朝着各自家的方向,散了。
没有人回头。
远处,传来了一声狗叫。
就一声,很寻常的一声。
而庭中所有人的头皮,在那一瞬间同时炸开了。
因为他们这才想起来——
从入夜到现在,这座城里,一声狗叫都没有。
真梦朝着廊边那几具尸体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叨扰了。」
然后她看向玲华,笑了笑。
「妾身在城外候着。」
「你慢慢道别。」
紫色的雾从她脚下升起来,轻轻柔柔地漫上她的衣摆、她的长发、她的脸。那个端正得像画卷的身影,在雾里一点一点淡去,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连血泊里,都没有留下一个脚印。
庭中死一样地静。
玲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什么都没有出来。没有黑影,没有黑雾,连一丝一缕都没有。
她在这一夜里,见过了两种自己够不着的东西。
一种把她打碎在磷坂的废村里,拖着她犁开半里地,然后走了。
另一种,坐在她住了三个月的院子里,喝了一晚上茶,一根手指都没有对她动过。
而她连碎,都不必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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