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无声之道(1/2)
头两日,玲华几乎没有说话。
那辆车走起来是没有声音的。车轮在转,牛在走,车厢随着道上的坑洼轻轻晃动,可什么响动都没有——没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没有牛蹄踏在土上的声音,连车轴都是哑的。她起初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第二天才确定:是这辆车没有声音。
外面的世界照旧有声音。风、鸟、远处的水。只是这一切都留在车外,像隔着一层什么。
帘缝里能看见前面那个孩子。
鹤牵着牛走在最前头,个子刚到牛的肩。她走得很稳,一步是一步,从早到晚。玲华掀过很多次帘子,每一次都是那个背影。
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夜里停车,玲华下来走动,看见她蹲在牛旁边,不吃,不喝,也不睡。玲华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一会儿,那孩子始终没有抬头。
她们偶尔说几句话。
「还要几日?」
「三日吧。」
「……嗯。」
也就是这样。真梦并不勉强她。她多半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那双金瞳一合上,整个人就安静得像一件摆件。有一次她忽然睁开眼,问玲华坐得惯不惯这车。玲华说惯。她就笑了笑,又闭上了。
第三日午后,道在一处收窄,两侧的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
牛先停的。
玲华感觉到那点极轻微的晃动没有了,随即听见外面有人吼了一声——不是喊话,是那种把嗓子扯开、专为吓人用的叫法。接着是脚步声,从两边坡上下来,踩得枯草哗哗地倒。
十几个。
她掀开帘子,跳下了车。
天是灰的。道上站着的这群人,衣裳七拼八凑,有人穿着不知从哪剥来的旧胴丸,有人光着半边膀子。有刀,有木棒,还有一把生了锈的薙刀,被人拄在地上当拐。其中一个瘸着腿,一个脚上的草鞋只剩了一只,还有一个看起来实在太年轻,握着刀的手一直在抖。
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把那半边脸拽得有些歪。
玲华走到道中间,站住了。
「让开。」
那群人愣了一下。
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就你一个?」
玲华没有答话。
她在等他们走。
她此刻的力气已经回来了。昨日试过,黑影是听话的。问题从来不是她能不能。
问题是,她只会一种用法。
磷坂那天,她把罗刹丸从几个方向同时扯开的时候,那不是决定,那是收紧。影子探出去,缠住,收紧——然后一个活着的、会说话的东西就没有了。就那么简单,简单得让她后来站在原地发了很久的怔。
她不知道怎么用它去吓一个人。
也不知道怎么用它去拦一个人。
用黑影的术法可能会伤人过重,现在只能依靠自己的身体。
所以她只能站在这里,说,让开。
「你个混蛋——」
那个瘦高个抡起木棒,朝她肩上砸下来。
玲华抬手接住了。
那根碗口粗的棒子停在半空,像砸进了一堵墙里。瘦高个愣住,用力拽了两下,纹丝不动。她把棒子夺过来,随手一折。
木头断裂的脆响在道上炸开。
那群人往后退了半步。
坡上有个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发飘。
玲华正想再说一遍走,就在这时,那个年轻的忽然叫了出来。
「她的眼睛——」
道上安静了一瞬。
天光是灰的,可她的眼睛在灰光里也看得很清楚。
紫的。
那一瞬间,玲华看见这群人的脸全变了。
她做好了准备。她想他们大概会跑,会跪,会像桐原村那些村民一样,脸色惨白地往后退——她这半年见惯了那种表情,见到都有些麻木了。
可他们没有退。
「妖。」疤脸汉子说。
那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她没有料到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恨。
「去年秋天,」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得不是因为怕,「北边的桥本,来过一个。」
有人在他身后骂了一句,很难听。
「吃了六个人。」疤脸汉子说,「三个是孩子。」
「天守的兵来了三回。围了两天两夜,山搜了个遍。」他的喉咙滚了一下,「连根毛都没找着。」
「那东西吃完就跑了。」道上有人往前挪了半步。他说,「但是这个不跑。」
疤脸汉子把刀端了起来。
「它站在这儿。」
「难怪这车走起来一点声都没有。」
玲华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她原以为这一趟只是遇上了一伙抢东西的。她想着说两句、吓一吓,让他们知难而退,各走各的。
可现在她明白了:对这些人来说,抢一辆贵人的车,和杀一个妖,是两回事。
前一件是没办法。
后一件,是他们该做的。
「走。」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很冷,「我不想动手。」
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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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话,落在那些脸上,一个字都没有进去。
说给妖听的话,他们不信。
十几个人一起动了。
玲华没有还手。
她侧身,错步,让开第一刀,让开第二刀。影山晃教她的那些东西,她第一次拿来用在不打人上——看脚,看肩,看重心,看对方的刀往哪里去,然后从那里让开。她一边闪,一边把冲上来的人推开。
推得很轻。那些人跌坐在地上,爬起来,又冲上来。
一个被她推得撞在坡上,滚了下来,还是爬起来了。
推不完。
他们不停。
一把刀擦着她的手臂划过去,衣袖破了一道口子。刀锋压在底下的皮肉上,滑开了,什么都没能留下。
持刀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又抬头看她。
那张脸上的表情,玲华一辈子都会记得。
不是害怕。
是不明白。
「砍不动!」他喊了出来,声音都劈了,「她砍不动!」
这一声之后,那群人反而更疯了。有人企图从后面扑上来抱住她的腰,有人抡着薙刀往她背上砍,那种喊叫声已经不成调子,是绝望的人才会发出来的、近乎亢奋的声音。
一把刀落在她肩上,崩出一个缺口。
薙刀断了。
——就在这时,车帘掀开了一角。
「玲华。」
那个声音很柔,柔得像在问她茶要不要添。
「要妾身帮忙么?」
玲华没有回头。
她连头都不敢回。
她知道那一句意味着什么。不是十几个人跪下,不是他们抱头鼠窜——是他们不会再有一个人从这条道上走出去。而且做完这件事的人,会替她把车帘放好,说这样便清净了,然后语气如常地问她累不累。
「不要。」
车帘落下去了。
没有第二句。
玲华闭了一下眼睛。
那些人还在往她身上砍。
她抬起了手。
那个抱着她腰的人,被她一把拎住后领,像拎起一只湿透的猫,甩了出去——他在半空翻了一圈,重重摔在丈外的枯草里。另一个正扑上来的,被她随手一推,人已经飞了出去,撞断了道边一株细树。
那不是刚才那种了。
她一步跨了出去。
疤脸汉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喉咙已经被她握住了。
她提了起来。
那汉子整个人离了地。他并不轻——矮壮结实,一身横肉,可他此刻悬在半空,两只脚在空中乱蹬,什么都踩不着。他的刀还在手里,他没有丢,他抡起刀,拼了命地朝她握着自己脖子的那条手臂砍。
一下。
两下。
三下。
刀刃落在她小臂上,发出的声音很闷,像砍在一块极硬的钝物上。
没有血。
没有伤。
甚至没有一丝红。
他睁大了眼睛,又砍了一下。
刀从他手里掉了下去,落在地上。
玲华收紧了手指。
不快。
一分,停。
再一分。
疤脸汉子的脸涨成了紫黑色,他的两只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掰,去抠——那双手很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是干了半辈子活的手。它们在她手腕上抠出白痕,然后连白痕都留不住。
他的腿蹬得越来越慢。
道上剩下的人全都停住了。没有一个人再上来。有人扔下了刀,有人往后退,那个年轻的坐在地上,已经不动了。
玲华看着手里这个人。
看着他的眼睛开始翻白,看着他喉咙里发出那种的、漏气一样的声音,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来。
她的手指,停在了那里。
她能感觉到那条命就在自己掌心底下。她只要再用一点点力——一点点就够了——那声就会停下来,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干净,利落,就像磷坂那天一样。
太简单了。
她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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