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入界之门(1/2)
那道界,玲华是先从声音上察觉的。
牛车走了五日,帘外的动静她已经听熟了:风过林梢,鸟在远处叫,偶尔有溪水,有虫。然后,在某一处,它们停了。
不是渐渐小下去,是停了。像有人在道上画了一条线,线的这一边有,那一边没有。
玲华掀开了帘子。
雾贴着地面,很低,不散。道边的树是枯的,枝子伸得很直,一根一根,像谁摆过。树梢上挂着网——不是那种破败的旧网,是新的,张得极好,一张接一张,从这棵树连到那棵树,绷得平平整整。天光从雾里透下来照在丝上,一片一片地亮。
很干净,甚至可以说很好看。
玲华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在找什么。
她在找网上的东西。一张都没有。
「这是哪儿?」
「到了。已经在梦喰境内了。」真梦说。
玲华把视线转回帘外。道修得极平,一块碎石都没有,车轮压上去连一丝颠簸都没有。前面,鹤仍旧牵着牛走着。
五日了,那个背影从来没变过——不快,不慢,不歪,不回头。
车停了下来。
鹤松开缰绳,退到路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玲华下了车,雾里的空气很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衣料摩擦的声音。
「还有多远?」
「不急。」真梦也下了车,理了理袖口,「妾身答应过你的,先见人。阿绪姑娘就在前头,一个村子里。」
「村子?」玲华皱起眉,「人类的村子吗?」
真梦看了她一眼,像是听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玲华以为妖界里没有人?」
她抬手朝前面指了指。
「这一带,百年前是天守的边地。后来被天守遗弃了,梦喰的界自然往外挪,村子就在界里头了。还有几处本就没主——天守收不上税,路也不修,兵三年不来一趟。那样的地方,说是谁的,其实都不是谁的。」
「人不必走呀。走了,田谁来种,路谁来修?」
「他们不怕?」
「怕什么呢。」真梦道,「在妾身这里,租子比天守那边轻,也没有兵来收粮,没有人来征丁。前两年北边闹过一次旱,妾身开了仓。」
「玲华一会儿自己看便是。」
玲华没有说话。她一句都反驳不了,可她心里那点不舒服,一分也没有少。
「不过——」真梦忽然说,「在自家地方,本后就不必再收着了。」
紫色的雾从她脚下升起来。
那雾是活的。它先从衣摆底下漫出来,一圈一圈绕上去,把十二单的下摆吞掉,把腰吞掉,然后开始往上涨,涨得很快,也很稳。玲华往后退了一步,仰起头。
雾越涨越高,高过两旁的枯树,高过树上那一张一张的网。她的脖子越仰越酸,那团紫色还在往上走。
然后它散了,从上往下,一层一层,像帘子被人揭开。
玲华先看见的是那张脸。
什么都没有变。
一样的眉,一样的眼,眉心那两道竖着的金痕,连唇角那点极淡的笑,都还是刚才在车里的那一个。十二单层层叠叠地垂下来,深紫压着枯金,衣领拢得一丝不苟,一根乱发都没有。
那是她方才在车厢里坐着的样子,被原样放大了。
玲华的目光顺着那一身衣裳往下走。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十二单的下摆底下,不是人。
那是一副躯体,很大,暗色的,覆着一层壳。壳面不粗糙,反倒有一种沉沉的光,像被人打磨过、又养了很多年的漆器。八条腿从两侧支出去,每一条都又长又硬,一节一节地折着,末端收成尖,深深地扎进地里。
那不是活物身上该有的毛与软。
那是别的东西。
玲华站在那儿,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竟然是清司新在松影馆廊下说的那句话。
你不会想见到梦喰妖后真身的。
她那时以为,他说的是丑,是可怖。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的。
是见过之后,你再看那张脸,就再也看不成一个人了。
那副躯体动了。腿抬起来,落下去,扎进土里,地面轻轻震了一下,枯树上有几片残叶落下来。她朝前挪了两步,八条腿交替着落地,上半身却稳稳的。
那两只袖子还端端正正地拢在身前。
玲华退了半步。她自己没有察觉。
高处传来那个声音。
「说起来,」真梦道,「妾身还没有好好看过玲华那副样子呢。」
玲华抬起头。
「那一夜在庭中,你伤成那样,也变不了。」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提一件早就惦记着的小事,「本后活了这些年,见过的异津神,一只手数得过来。难得遇上一个新生的。」
「就让本后看一看吧。」
黑雾从玲华脚下涌上来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
这两三个月里,她拢共变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在打,在拼命,在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站在一片安静的雾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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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了,她睁开眼。
世界矮了下去。
那些枯树到了她的膝盖,那辆牛车小得像一个孩子的玩具。她低头去看,看见鹤仍旧站在路边,仰着脸——那么小的一点,一动不动。
然后她抬起了脚。
脚下响了一声。
玲华僵住了。她低头,看见自己刚才踩过的地方,一整丛齐膝的矮树塌了。不是被踏断,是整个陷进土里,连着底下的泥一起翻了起来。
她甚至没有用力。她只是把脚抬起来,又放下去。
她试着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挪回来。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拂开面前的雾——那一下带起的风把半个坡的枯草压倒了,哗啦一片响。
她赶紧把手收回来。
转身的时候,袖子扫到了旁边那株老树。
咔。
树梢断了。
玲华僵在原地,回过头去看那根断下来的枝子。它掉在地上,很小,比她的一根指头还细。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把碗打碎了的人。
她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之前,她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这里有没有树,有没有草,土是硬的还是软的。她的膝盖会碰到什么,她的衣摆扫过去的地方会不会塌。
明明是自己的身体,用起来却像穿着一件别人的、太大的衣裳。
她抬起头。
对面那个东西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副巨大的躯体伏低了一些,让那张脸落到了与她差不多的高度。八条腿交替着挪动,绕过一片矮林,一根枝子都没有碰到——她做这些的时候,上半身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十二单的每一道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已经这样活了一千年了。
玲华忽然想起磷坂。
那一夜她也是这样仰起头的。赤色的那一个,站在废村的裂痕上,浑身是烧透了的铁一样的东西,抬手就把半座山压了下来——那是天塌下来的样子,你看一眼就知道自己完了。
而这一个不是。
方才在坡下,她还是人的大小,仰头去看,看见的是一片望不到顶的黑影和八条扎进土里的腿,那是纯粹的怪物,是山洞深处会有的东西。
现在她自己也这么大了,两张脸落在同一个高度上——
更不对劲了。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的每一寸都是人的:眉,眼,唇角,鬓边那一缕垂下来的发。它比任何一张人脸都更像一张人脸,端正,精致,被人打理过。而它长在那副东西上面,就那样接着,没有一处接缝。
玲华在这一刻想不明白哪一种更让她头皮发麻——是刚才仰着头看见的那副躯体,还是眼前这张挂在它上面的、正温和地看着她的脸。
真梦看着她,看得有点久。那双金色的眼睛从她的肩看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看到她垂下来的衣摆,最后落回她的脸上。
玲华被看得有些发毛。
「怎么?」
「玲华这副样子,倒是……」
真梦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得像人说话时换了一口气。
「生得很齐整呢。」
玲华怔住了。
齐整。
她说不上来这个词哪里不对,可它就是不对——那不像是在夸一个人,倒像是在评一件器物;而且那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压得很平,平得有些刻意。
她抬眼想再看,那张脸已经转开了。
「走吧。」真梦说,语气恢复得干干净净,「就在前头。」
那副躯体转过身,朝雾里滑了出去。
玲华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底下,鹤已经重新牵起了缰绳,牛车调了个头,正朝着另一个方向慢慢走远,很快就没进雾里去了。
那个孩子仍旧走在最前面,仍旧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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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在一片缓坡的
几十户人家,屋顶都修得整齐,有几家新翻过瓦。村外的田是收过的,田埂修得笔直,沟渠里有水。村口有一棵大树,树下拴着一头牛,几只鸡在旁边刨土。
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
玲华在雾里站住了。
她这一路上都在准备。她准备好了看见一个瘦得脱形的村子,看见跪在地上发抖的人,看见被拴着的、被打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人。
可她看见的是这个。
这个村子比桐原富。人不瘦,衣裳有补丁,但是干净。有个女人蹲在门口给孩子擦脸,那孩子一边挣一边笑。有两个男人在修一段矮墙,其中一个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笑了。
租子轻。没有兵来收粮。开过仓。
都是真的。
玲华站在那儿,一样一样地找,找不着。
她只找出来一件事,而这件事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这个村子里没有神社。
一座都没有,连一个鸟居都没有。她把整个村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村口没有,坡上没有,那棵大树底下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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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过的每一个村子,再穷也有那么一处的。桐原烧成了灰,鸟居还立在那里。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底下的人已经看见她们了。
是村口那个修墙的男人先看见的。
他直起腰,朝坡上望了一眼,没有喊,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然后跪了下去。
玲华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那太齐整了。他没有慌,没有先愣一下,没有转身去看别人怎么做。他就那么把泥抹子搁在墙根,膝盖一弯,伏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给孩子擦脸的女人一手把孩子按下去,自己跪在旁边。田里那几个直起腰,转过身,跪。抱着柴的老人把柴放在脚边,跪。跑着的孩子被大人一拽,也跪了。
不到二十息,整个村子伏了下去。
没有一声惊叫,没有一个人往屋里跑。
而玲华看了很久,才看出最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一个人抬头。
桐原的人跪下去的时候,还会偷偷抬眼看她一下。青岚城门那些兵跪的时候,是抖着的。
这里的人跪得又快又稳,然后就那样伏着,安安静静地等。
像在等一件会自己过去的事。
「大异津神大人。」
跪在最前面那个上了岁数的男人开口了,额头贴着地。
「不知大人今日过来,村里没有备下什么。」
村口那棵大树底下,有一个人并没有全身伏地跪下,而只是单膝下跪。
那是个女子,三十上下,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厚厚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朝坡上这边深深俯下身去,动作从容得体,一丝不苟。
「绯名恭迎大人。今日不知大人过来,未曾远迎,是绯名的疏忽。」
真梦了一声,很淡。
那女子直起身,仰头把目光转向玲华,笑了一下。那笑很得体,眼睛弯着,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这一位是……」
「客人。」真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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