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蛛座之下II(1/2)
「那我呢。」
玲华问。
「你说这地上长出来的,都是从土里、水里那些气里长的。」她说,「那我算什么。」
真梦看着她。
「这就是本后对你感兴趣的缘故呀。」
「什么意思。」
「你不是炉里出来的。」真梦说,「炉里那些,本后见过几个,气性一眼就认得出来,你身上没有。」
「你也不是这地上长的。」
「这地上长出来的东西,都带着长它的那块地。你看本后,看赤川那一位,看你路上见过的每一个——本后看一眼,就知道它是从哪一带出来的。」
她微微歪了下头。
「玲华身上没有这些。你身上什么都没带。」
「像一样凭空搁到这儿来的东西。」
玲华没有说话。
「而且你连怎么使自己身上那点东西,都不知道。」真梦说,「刚落地的时候,你大概连收都不会收吧。」
「……嗯。」
「可你已经站在这个位置上了。」
真梦朝她抬了抬下颌,那个动作把整座殿的高处都带出了一阵极轻的风。
「本后活了这些年,见过的异津神,一只手数得过来。哪一个不是熬了几百年才熬到这一步的。」
「你落地几个月?」
玲华答不上来。
「所以本后想看看。」真梦说。
那声音里有一种玲华听不太懂的东西——不是贪,不是算计,更像一个很久没有见过新东西的人,忽然见着了。
「你自己也想知道你是什么吧?」
玲华看着她。
「你知道吗。」
真梦笑了一下。
「不知道。」
她说得很干脆。
「不过——」
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在她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本后在那庭中,看你调那些黑影的时候,就觉着有些眼熟。」
玲华一怔:「眼熟?」
「说不上来。」真梦说,「与本后的不一样。你那个,像是更古老的东西。」
殿里安静了一瞬。
「更早?」
「本后就说这么多。」真梦道,「余下的是猜,猜的东西讲出来没意思。」
她把话收住了,收得很利落。
玲华站在那儿,心里那点东西被撩起来了,又被按了回去。她想再问,可她看得出来,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那这世上,」她换了个方向,「还有别的异津神么。」
「现在只有三个。」
「三个?」
「你。」真梦说,「本后。还有赤川那一位。」
玲华皱起了眉。「更早的呢。你说炉里出来的你见过几个。」
「都不在了。」
那四个字说得很平。
玲华等着下文,没有下文。她听人说过神海道曾经守护人类的异津神,但是真梦没有解释是怎么不在的,什么时候不在的,是死了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是把手在膝上换了个位置,那件事就过去了。
玲华看着她,最终也没有问。
她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那四个字的说法太平了,平得像一件早就翻过去的事;也许是她隐约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己现在还担不住。
「赤川那一位——」
真梦忽然自己提起了这个。
然后她停了下来。
「不好意思。」她说。
玲华抬起眼。
「本后一时忘了。」真梦道,「提这个名字,玲华听着大概还不好受吧。」
殿里安静下来。
「毕竟九条先生,」她说,
「也是死在她手里的。」
玲华的呼吸,一瞬间停了。
九条先生。
三个月里,那院子里的人叫他,叫他那个书呆子。她想不起有谁这样叫过他。
而说这话的这个东西,替他添了三个月的茶。
玲华低下头。
她看见的是自己脚边那一片石地,覆着灰白色的东西,一层压着一层,纹路绕着柱脚往上走。她盯着那些纹路,盯了很久。
磷坂那一天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涌上来。
九条趴在裂痕边上,手里还攥着半卷纸——那是他从光正带出来的,他一路都揣着,说到了朝雏要跟寮里的人对一对。后来那卷纸和他一起,被那只手压下去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凌音躺在担架上,右边那一截空荡荡的衣袖被别在腰间。
赤色的那个站在废村上,抬手,山塌了。
那一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她被打飞出去,被拖着犁开半里地,醒过来的时候,那个东西已经走了。
她连让对方停一下手都做不到。
玲华的手指,在身侧慢慢地攥紧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压着的:
「那个赤川枫蛇。」
「嗯?」
「我打得过她么。」
殿里静了一息。
然后真梦笑出了声。
那是玲华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见她真的笑出声——不是那种收在唇边的、柔和的笑,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带着一点忍不住的意思。
玲华皱起眉:「你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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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真梦说,可那点笑意还在,「本后只是没想到,玲华会自己问出来。」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真梦坐直了些。
「打得过。」她说。
玲华抬起头。
「以你的资质,早晚打得过。」真梦道,「本后方才说了,本后活了这些年,没见过长得像你这样快的东西。」
「不过——」
她顿了一下。
「要很久。」
「多久?」
「这我就不知道了呢。」
玲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才能快。」
「玲华想快?」
「我想快。」
真梦看了她一会儿。
「那本后问你一件事。」她说,「青岚城外那一场,凌音是不是同你说过一句话?」
玲华一怔。
别再压了。按你想要的方式去。
那是凌音躺在血泊里,用仅剩的那只手抓着她的袖口说的。
「她说的没有错。」真梦道,「你现在无论对上什么,都还收着手。」
「你在那条道上收着手,那些山贼死不了。」
「你在庭中对着本后收着手——本后也不与你计较。」
「可你要是对上赤川那一位,还收着手,」
她的语气很平常。
「那你连站在她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玲华没有反驳。
因为那句话是真的。她在磷坂,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真正放开过。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怕伤到旁边的人,怕收不回来,怕自己变成那种东西。
「我控制不住。」
她说出来了。
那三个字她对谁都没有说过,对凌音没有,对清司新没有。
真梦了一声。
「这个不难。」
玲华猛地抬起眼。
「不难?」
「这不是天生就会的事。」真梦说,「本后当年也不会。赤川那一位当年更不会——她那副拳头,砸坏的东西可多了。」
「这种事,得慢慢磨。」
「不过,」她说,「有个东西能让你磨得快些。」
「什么。」
「一件法器。」
玲华皱起眉:「法器?」
「差不多。」真梦道,「幽元这样东西,散着的时候最难拿捏。有一件合手的器,就像把水灌进器皿里——形状是现成的,你只要学着往里倒。」
「不过这种器,不是随便什么人做得出来的。」
她抬起手,指尖朝着殿外某个方向,很轻地点了一下。
「有一位断冶师。」
「断冶师?」
「一个老东西。」真梦说,「本后也不知道他活了多久,本后年轻的时候他就在了。」
「他的手艺,是这世上最好的那一等。」
「那他——」
「他不接活。」真梦打断她,「不收钱,不认人,也不管你是谁。你去了,他多半连门都不开。」
玲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说这个做什么。」
真梦笑了。
「本后只是说,他不接活。」她说,「又没说,他不肯做。」
玲华看着她。
「路在哪里,本后知道。」真梦道,「玲华什么时候想去,同本后说一声就是。」
「至于他肯不肯做——」
她微微歪了下头。
「那就要看玲华了。」
玲华站在那儿,想了一下。
其实她也没想多久。
「好。」
她说。
真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交叠的手换了个位置。
而玲华在很久以后回想起这一天的时候,会记起自己答应得有多快。
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那句是什么时候出口的。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真梦忽然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说起来。」
「什么。」
「玲华既然要在梦喰住些日子,」真梦说,「这一身,也该换一换了。」
玲华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的狩衣,从青岚一路穿过来的。袖子上那道口子是山贼的刀划的,肩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暗色。
「怎么了。」
「赶路是尽够了。」真梦道,「见人不够看。」
她抬了抬手。
殿的深处,暗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玲华看着那样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浮出来——不是被人捧着的,是自己飘着的,平平地,稳稳地,穿过殿中那些垂着的丝,一路飘到她面前,然后慢慢地落了下来,悬在她的身前。
一件衣裳。
玲华低下头看它。
形制很古朴。是那种袖口收得窄、下摆也不长的样子,她在青岚见过——凌音说过,如今上头那些人不这样穿了,这是很多年前的做法,寻常人家倒还留着。
小袖。
通身是黑的。
不是狩衣那种粗糙的黑,是极深、极匀的一种黑,光落上去几乎不反。而在那片黑上,织着极细的纹样,紫的——不是大朵大朵的花,是那种要凑得很近才看得清的、绕着走的细纹,从下摆一路往上,越往上越淡,到肩头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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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华伸手,指尖碰了碰。
那料子很凉。
「试一试吧。」真梦说。
玲华没有立刻应。
她看着那件衣裳,忽然想起一件她这半年里一直没弄明白的事。
「有件事我想问。」
「说。」
「我变形的时候,」玲华说,「衣裳为什么会跟着变。」
真梦了一声,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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