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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蛛座之下I(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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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的路走得没有尽头。

玲华跟在那副躯体后面走了大半日,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起先是脚下的东西。她踩过一片草,那草齐着她此刻的膝盖。她愣了一下,抬头去看,草丛的边上就是一小片林子,那林子却只到她的脚踝,一株一株,细得像插在土里的针。

她停下来,回头看。

草和树长在一处,中间没有过渡。再往前走一段,坡上立着几株巨大的枯木,高得她要抬头;而绕过那道坡,底下是一整片黑压压的林海,看上去像青苔。

她开始不确定自己有多大了。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她刚变形的时候,是靠着周围的东西认自己的——树到膝盖,牛车像玩具,人小得像玩偶。她是照着这些东西,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尺寸的。

可这里的东西彼此对不上。

草比树高。林子比石头矮。一株说不出名字的东西从雾里伸出来,第一眼像是巨木的枝,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片叶子。

她试着不去看,只低头走路。走了一阵,抬起头,又不认得自己了。

底下的林子里有东西在动。

那不是野兽。玲华看了几次都没看清——雾太厚,只能看见林间有几处黑色的影子,它们不发光,也不出声,只是移动,很慢地,从这一片挪到那一片。有一次她盯得久了,那影子停住了,像是也在朝上看。

她想那大概是无心妖之类的东西。

真梦连头都没有回。

丝越来越多。

先是零星几张,挂在枯枝之间;后来是成片的,从这棵树连到那棵树,从坡这一头连到那一头。再往前,连雾里都是丝——极细的,在半空中横着、斜着,不知从哪儿来,也不知到哪儿去。玲华走过去的时候,那些丝碰到她的衣摆,轻轻地弹开了,没有断。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号。

幽丝之母。

在青岚,松隐馆的那个下午,那三个名号第一次摆到桌面上。她当时只当那是人给她起的一个说法,就像赤牙之君,就像这一类的字眼——听着吓人,其实是活人替死人编出来的东西。

现在她明白了那四个字是从哪儿来的。

这不是一个说法。

这一整片地,是她织出来的。

雾在前方薄了一层。

玲华看见了一角飞檐。

起先只有那一角,从雾里探出来,黑色的瓦,翘得很高。然后是第二角,第三角。走近一些,整片轮廓都出来了——殿宇,回廊,塔一样的东西,一重一重地铺开去,铺得很远。

那规制她认得。不,她不能说认得——她只在光正的卷子里见过图样,凌音说过那是很古的做法,如今连天守的宫都不这样修了,太费工,也没有人还懂那些榫。

而这里整整一片,全是这样的。

她走得更近,才看清那些东西的样子。

瓦是松的,有几处塌了半边。柱子上有裂,从底一直裂到看不见的高处。台阶缺了一角,露出里头的石胎。有一座楼歪着,歪了大概有几十年了,还没有倒。

那是一座没有人修的城。

可它也没有倒。

因为所有塌下去的地方,都被别的东西接住了。

丝。或者不只是丝——玲华看见那些缺口上覆着一层东西,灰白色的,一层压着一层,把裂开的柱子箍住,把塌下来的檐角托住,把歪掉的那座楼从背后撑着。它们不是随便糊上去的,那些覆盖有纹路,有走向,绕着柱子一圈一圈地上去,在裂缝最宽的地方叠得最厚。

像有人替这座城,一处一处地补过。

补了很多年。

玲华在雾里站住了,看了很久。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是她见过最讲究的一片屋宇,也是最不像人住的地方。

「幻葬乡。」

前面传来那个声音。

「本后住在这里,也有些年头了。」

正殿大得离谱。

玲华以她异津神的身材走进去,抬头看不见顶。梁在很高的地方交错着,隐没在暗处,只有几缕光从破了的天窗漏下来,照见空中横着的丝。

地上、壁上、柱上,都覆着那层东西。玲华每走一步,脚底下都有极轻微的、说不上来的触感——不是石,也不是木。

殿的中央,是一张座。

它的形制介于椅与别的什么之间:底下是宽阔的、伏着的形状,八道支撑从两侧张开,末端收成尖,扎进殿的石地里;靠背高高地耸上去,边缘不是直的,而是分岔的、抽长的,像枝,也像腿。

它同样覆着那层灰白色的东西。

而且玲华看得出来——那不是雕出来的。

那是长出来的。

真梦走过去,坐了下去。

八条腿收拢,那副巨大的躯体伏低,十二单一层一层地垂下来,铺在座前的石地上。她把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收着。

那个姿势,和她在牛车里跪坐的样子,一模一样。

玲华站在殿中央,没有动。

「站着做什么呢。」真梦说,「坐吧。路走了大半日,也该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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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

「也好。」

真梦并不勉强,只微微歪了下头。

「这里简陋,玲华别嫌。」她说,「本后这些年也没什么客人。要用什么,同绯名说一声便是——她过两日就回来了。」

「幻葬乡里,玲华想去哪里,去便是。」

那语气客气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玲华站在那张长出来的王座前面,听着这一整套话,忽然觉得脊背上有点发凉。

她开口了。

「那天在松影馆。」

「嗯?」

「你说了四个字。」玲华说,「天界休化。」

真梦了一声。

「说了。」

「那是什么。」

殿里安静了一瞬。

「高天原的神器。」真梦说,「不是这地上能有的东西。」

「什么样的神器。」

「凭它,可以在重叠之境之间来去。」

玲华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止是从这一边到那一边。」真梦补了一句,「还有别的——譬如,从哪一处的先后,到哪一处的先后。这个说给你听,你也未必懂。本后自己也未必懂。」

她顿了顿。

「玲华同那位少年,多半是碰着了。」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玲华胸口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这两个字或者真梦一直知道仁的存在。

是因为她一瞬间想到了一件她这两三个月里,一直不敢往深处想的事。

「那他呢。」

她听见自己开口。

「跟我一起碰着那个东西的人。」她说,「他在哪里。」

真梦看着她。

「这个,本后确实不知道。」

那句话说得很平,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他没有跟你落在一处,是不是?」真梦问。

玲华没有回答。

「那便说明,他也没有跟你落在同一个时刻。」

殿里静得能听见丝在梁上轻轻拉扯的声音。

「你们碰着那样东西的时候,是不知道怎么用它的吧。」真梦说,「不知道怎么用,就没有办法定去处,也没有办法定先后。它把你们抛出来,抛到哪里、抛到哪一刻,都是随手的事。」

「随手的?」

「随手的。」

玲华的耳朵里嗡了一下。

她这两三个月里,想过很多回。她想过仁落在哪一片山里,想过他会不会已经进了哪座城,想过要是自己走得再远一点、问得再多一点,是不是就能听见一句北边有个说话口音很怪的少年。

她一直在找一个地方。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找一个时候。

「……那他可能落在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有点哑。

「哪一刻都可能。」真梦说,「比你早,也可能。比你晚——」

她没有说下去。

玲华站在那儿。

比她晚。

晚多少?一年?十年?

一百年?

早的话,那他还在这里吗?

她这三个月里,每一次听见有个从外头来的人,心都会跳一下。她跟着凌音去过两个村子,跑过一次空。她在青岚城里问过每一个走商的人,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不会说这里的话的少年。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个人也许还没有到。

也许还要过很久很久,久到她根本等不起的那种久,他才会落在这个世上的某一处,一个人,什么都不懂,像她刚来的那一天一样。

而她连他会落在哪一年都不知道。

玲华的手,在身侧慢慢地攥紧了。

她逼着自己把那口气咽下去。

「那我能不能回去。」她说。

真梦没有立刻回答。

「用那个东西,能不能回去。」玲华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你说凭它可以在重叠之境之间来去。那我要是拿到了它——」

「玲华手里没有它。」

「我知道。」

「那便是第一桩难处了。」真梦说,「它不在你身上。若是在,你早该觉出来了。」

她想了一下。

「本后想得到的最省事的法子,只有一个。」

玲华抬起眼。

「你若能找到那位与你同行的人,」真梦说,「那样东西不在你这里,就一定在他那里。」

「二者之中,总要有一个带着它。」

玲华僵住了。

「不然,你们过不来。」

殿里很安静。

玲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层灰白色的、覆着一切的东西。

找到他,就能回去。

找不到他,就永远回不去。

这两句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个来回,最后并成了同一句。

而那一句是:她要找的从来就只有一个人。

不是路。不是门。不是什么神器。

是仁。

从她掉到这个世上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只不过她自己一直没有说清楚过。

她闭了一下眼睛。

「若是找不到他呢。」她问。

「那就难了。」真梦道,「那你就得自己去弄一件。」

「怎么弄。」

「问出它是从哪里来的。」真梦说,「谁做的,怎么做的,如今还有没有第二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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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

「而它是高天原的东西。」

玲华的心跳了一下。

「高天原。」她重复了一遍。

「嗯。」

「就是伊邪那岐、伊邪那美——」

那些字自己排了出来,排得又快又顺。

她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爱看这些。不是庙里那一套——那些她一点兴趣都没有,供什么、拜什么、写在木牌上的话,她一句都记不住。她爱看的是故事:谁生了谁,谁把谁关在了黄泉,谁在河里洗了一只眼睛,然后从那只眼睛里生出一位神来。她翻过很多这样的东西,纸上的,屏上的,正经的和不正经的都有。夜里睡不着,她能一页一页地翻到天亮。

后来她翻到了别的地方去,网络论坛。

那些地方讲得更离谱:说世上有几重叠在一起的界,说有些地方两界之间的皮很薄,说有一类东西不是神也不是鬼,一现身,一座城就没了。写这些的人还煞有介事地列条目、编年表,底下一堆人跟着争。

她当时是当笑话看的。

看的时候还挺高兴——要是真的就好了。

那是一种和方才不一样的安静。

玲华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而她自己心里,在同一瞬间,浮起了另一样东西。

她真的落到这样一个地方来了。

有重叠之境,有异津神,有会毁掉一座城的东西站在她面前。她少年时代夜里翻来覆去看的那些字,一样一样地长了出来,站在她跟前。

而她一点都不觉得有意思。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和方才不一样的安静。

玲华抬起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天照大御神那些的,」她听见自己说,

「那个高天原?」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玲华。」

真梦的语气变了。方才那种从容的、慢条斯理的调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玲华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认真。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名字。」

玲华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该怎么说?说那些名字在她的世界里印在明信片上、印在酒瓶上、印在中学生的教科书里,而没有一个人真的信过它们?

「……听人说过。」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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