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蛛座之下I(2/2)
真梦看着她,看了很久。
「听谁说的呢。」
玲华没有答。
真梦也没有再逼。她只是重新靠回那张座上,缓缓地,把交叠的手换了个位置。
「你那边的天界,」她慢慢地说,「也是这几位?」
玲华的心猛地一跳。
她张了张口。
她想说不是。她想说那边根本没有,那边有电灯,有电车,有考试和便利店;那些神只剩下几座神社、几个庙会、几张卖到过期的护身符。她想说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一个人真的见过谁,也没有一个人真的怕过谁。
可她张开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边到底有没有。她只知道,没有人见过。
而在这里,有人管这几个名字,叫。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真梦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嘲弄。
「有意思呢。」她说。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可玲华听得出来,那不是敷衍。
那是这一路上,她头一次,真心觉得有意思。
「那这里呢。」
玲华把话头转了回来。她不想再让那双眼睛盯着自己看了。
「你说高天原是。」她说,「那这里是什么。」
「世原到底是什么。」
真梦没有立刻答。
她换了个姿势,八条腿在石地上极轻地挪了挪,那副躯体伏得更低了一些。
「玲华可知道,」她说,「你身体里流的那样东西,叫什么?」
「幽元。」
「不错。」真梦说,「凌音教你的时候,是这样叫的吧。人间都是这样叫的。」
「可它还有另一个名字。」
殿里静了一瞬。
「造化气。」
玲华皱起眉:「造化?」
「造万物的那个造。」真梦说,「化生的那个化。」
她抬起手,指尖朝上,虚虚地点了一下。
「高天原上有一样东西,叫造化炉。」
「最初的那些永生之物,都是从那里头出来的。神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一炉造化气,成一个。他们那些名字,你既然都听说过高天原,本后就不必细讲了。」
玲华的呼吸屏住了。
「后来呢。」
「后来,」真梦说,「气不够了。」
「不够了?」
「炉是炉,气是气。」真梦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说腻了的旧事,「烧完了,就没有了。上面那些,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到后来,一炉出不了一个。」
「所以他们想了个别的法子。」
她朝殿外抬了抬下颌。
「造一个地方。」
「把剩下的造化气都灌进去,铺在山里,铺在水里,铺在土里——然后什么都不管了,让它自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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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出来的东西,就算是新的永生物。」
「省事得多,不是么。」
玲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地方——」
「便是你脚下这个。」真梦说。
「世原。」
殿里的丝,在很高的地方轻轻地拉了一下。
玲华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层覆着一切的东西,看着更远处那些被撑着的、裂着的、几百年没有人修过的殿宇。
她想起自己落地的那一天,想起桐原村外的那片林子,想起磷坂的裂痕,想起青岚城头上的灯。
都是灌进去的。
「那些长出来的,」她听见自己问,「就是妖?」
「你现在听见的这个字,是这里的凡人给起的。」真梦说,「他们叫我们妖,也叫我们怪,还有别的更难听的。这不要紧。」
「要紧的是——」
她停了一下。
「灌进去的那些气,本来就是剩的。」
「铺得那样开,一处一点,能有多少?」
「所以长出来的东西,多半长不全。」
玲华抬起眼。
「长不全?」
「不全就是不全。」真梦说,「有的没有形,有的没有心,有的一辈子只会一件事,做完就散了。你在磷坂见过的那些无心妖,就是这一类。」
「它们活着,可是缺着。」
「缺的那一份,得从别处补。」
殿里安静下来。
玲华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从哪里补。」
真梦看着她。
「人身上也有幽元。」她说,「少得可怜——一个人的量,抵不上一株老树。可是够。」
「聚起来,就能补上一点。」
她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所以他们要吃人。」
殿里静得可怕。
玲华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她想起磷坂那些从林子里涌出来的、没有脸的东西;想起罗刹丸把人从马上拽下来时的那种随意;想起鬼灯笙夜吹着笛子,说那些人养得不错;想起原次说的那句妖会吃人。
这几个月,人人都告诉她妖吃人。
她一直以为那是恶。
——原来那是饿。
然后,那个念头来了。
它来得非常快,快得她自己都没有防备。它从她胸口最底下的地方冒出来,一路顶到嗓子眼,顶得她整个人都凉了。
那我呢。
我是不是也——
她这半年里从来没有饿过。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自己刚落到这个世上的头几天,两天两夜没有吃过东西,也没有觉得怎么样。她想起在桐原、在青岚,别人吃饭的时候她跟着吃,可她从来不曾真的想吃;有几回忙起来,一整天什么都没进过口,晚上躺下的时候,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不在意。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心里装着事。
「我——」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真梦看着她。
「我是不是也要——」
「玲华不必。」
那三个字,落得又快又干脆。
玲华猛地抬起头。
「你我都是不必吃人的。」真梦说。
她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回答一个小孩子问出来的、傻气的问题。
「食是生灵之需,而我等早已不需要那些。」
「要吃的,是那些缺着的。无心妖那一类,还有些不成器的小东西。上只往上,就不必了。」
她微微歪了下头。
「玲华这几个月,可曾饿过?」
「……没有。」
「那便是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
玲华站在那儿,胸口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
那口气松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有点想笑。
她笑不出来,可她确实松了。
因为那个解释是通的。它解释了她这几个月所有说不清的事:不饿,不困,走一夜的山路不累,受了伤第二天就好。她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变成了这种东西的代价,是她身上那些她不敢细想的部分。
原来只是不需要。
不需要,就不必吃。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座上的东西。
那个东西正安静地看着她,眉眼弯着,十二单垂到石地上,一丝不乱。
而玲华,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重新想起这一刻——
想起自己是怎样站在这座殿里,把那句话听完,然后自己在心里,替它补上了后半句的。
「那你呢。」
她问。
真梦了一声。
「你说,那些长出来的东西,都是从这地里长的。」玲华说,「那你呢。你也是那样长出来的?」
「本后?」
真梦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交叠着的手,看了一会儿。
「不是从炉里出来的,这是自然。」她说,「炉里出来的那些,如今大半也不在了。」
「本后是这地上长的。」
「你是怎么长的。」
真梦沉默了一下。
「最初的时候,没有样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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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手,虚虚地拢了一下,像捧着一样并不存在的东西。
「一团气。」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没有形,没有念头,什么都没有。就那样飘着。」
「飘了多久?」
「记不得了。」真梦说,「那时候还不会记事。」
殿里的光从高处漏下来,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
「后来,飘着飘着,就跟近旁的东西粘到一处去了。」她说,「一点一点地粘。那些东西是什么,本后就变成什么。」
「先是有了念头。」
「再后来,有了形。」
玲华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形是照着周围的东西长的。」真梦说,「不是本后挑的。那时候本后什么都不懂,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她抬起手,朝殿外那一片雾,那些网,那些覆满了灰白色东西的旧屋,很轻地划了一下。
「玲华方才一路走过来,都看见了吧。」
「这一带,就是这些东西。」
玲华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看出去。
雾。丝。枯树。那些一层一层覆着裂缝的、灰白色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她的视线又慢慢地收了回来,落回眼前——落在那副被十二单遮着大半的、暗色的、覆着壳的躯体上。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丝在梁上拉扯的声音。
「本后长成什么样子,」真梦说,
「从来由不得本后。」
那句话说得很平。
平到玲华差点就那样听过去了。
可她听见了。
那句话的末尾,有一个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收尾——不是叹息,也不是哽住,只是那个音收得比前面所有的话都快了一点点,像有人把一件东西迅速地收进了袖子里。
玲华抬起眼。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眉眼弯着,唇角那点笑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一丝不差。
「说这些做什么呢。」真梦已经岔开了,语气重新变得轻快,「陈年旧事,讲起来没意思。」
而玲华站在殿中央,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另一样东西。
赤色的。
那个在磷坂废村上站着的东西,浑身像烧透了的铁,抬起手就把半座山压了下来。
红怨。
火,山,烧得寸草不生的地界。
她想起那一夜自己仰起头看见的那副样子——那些从皮下透出来的、暗红色的东西,那些像是被火淬过的、硬得发亮的角。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她凶。
不是因为她恶。
是因为她长在那种地方。
玲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一样东西,很轻地,塌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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