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百年之答（1/1）

“值得？”鬼手的声音骤然拔高，嘶哑如同砂石摩擦，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与癫狂：“你问我值不值得？！小杂种，你知道卡在神海巅峰一百二十年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看着比你晚入门五十年的人一个个跨过那道门槛！而你还困在原地如同腐烂的树桩一样动弹不得是什么滋味吗？！”他向前猛踏一步，整座广场的地面都剧烈一震：“我当年也是天才！我也是被称作“有望冲击天星”的种子！结果呢？机缘被抢，灵药被截，秘境的名额被人顶替——问道谷给了我什么？！十年的俸禄不够换一枚破障丹！等？等了一百二十年，我等到什么了？！”

他张开双臂，骨甲上的魔纹疯狂蠕动，暗紫色的星光在他周身如同火焰般燃烧：“魔君给了我力量！魔域给了我突破！我现在站在这里，天星境后期，一只手就能碾碎问道谷那些所谓的长老！你觉得不值得？！你们这些活在云端的小崽子——有什么资格问我值不值得？！！”

林玄安静地听他说完，如同在听完一场长而激烈的辩白。直到鬼手的咆哮声在穹顶下回荡消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稳，甚至比方才多了一丝近乎怜悯的淡漠：

“你卡了百年，所以嫉恨那些后来者。你被抢了机缘，所以憎恨整个问道谷。你觉得世界对你不公，所以你要用最极端的方式来报复——把比你更无辜的人变成了你突破的台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祭坛基座上那些被镶嵌在白骨中的人头，那些散落在角落里的干瘪尸骸，那枚悬浮的暗红晶石中无数扭曲挣扎的面孔，然后重新落回鬼手的脸上：

“你说你等了一百二十年。可那些被你献祭的弟子，他们连等的资格都没有了。你说你被抢了机缘，可你抢了他们的一切——性命，神魂，来世可能重新投胎的机会。你把自己变成了你最恨的那种东西——一个掠夺者，一个仗着力量碾压弱者的暴徒。”

他的声音到最后依然平静，平静得如同陈述天气，但那种平静中带着某种比咆哮更令人刺骨的东西：“所以我才问——值不值得。你用十年的堕落换来了现在的力量，但你现在站在这座由尸骸垒成的殿堂里，穿着一身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甲胄，连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原来的脸。你得到了力量，但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只有刀锋没有刀柄的凶器——谁握你都会割伤自己，包括你自己。”

鬼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骨甲上的魔纹在急速蠕动，猩红的眼眸中光芒暴涨又收敛，收敛又暴涨，如同被风暴撕扯的火焰。他那握法杖的手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死死盯着林玄那张依然平静的面孔，盯着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映出的，他自己那副狰狞如鬼的倒影。

沉默。漫长的沉默。

然后鬼手笑了。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变成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在穹顶下回荡不止的狂笑。他笑弯了腰，法杖撑在地上才勉强站稳，周身的黑雾在他笑声中不断翻涌颤抖，如同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他笑了足足有七八息才慢慢停下来，直起身时，猩红眼眸的深处多了一种更加危险的。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般的东西。

“……呵呵呵……哈哈哈……好。问得好。问得太好了。”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那平静中带着一种彻底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杀意：“一百多年了，你是第一个敢这么问我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听完之后……觉得应该把你的舌头整条拔下来的。”

他抬起法杖，杖顶的小孩头骨张开嘴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我会让你慢慢回答这个问题。用你的神魂一点一点告诉我——你到底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那小孩头骨的啸叫越来越尖锐，如同千万根针同时刺入耳膜。鬼手握住法杖的双手猛然向两侧一扯——咔嚓！那根顶端镶嵌着头骨的法杖竟从中间裂开，乌黑的杖身如同蜕皮般碎裂剥落，露出内里一柄通体漆黑，刀身布满暗红色纹路的狰狞魔刀！

魔刀出鞘的刹那，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腥血气浪从刀身上炸开，如同积压了百年的尸山血海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刀身长约四尺，微微弯曲如兽牙，刀刃边缘流淌着一层不断翻涌的暗红色光晕，那光晕中隐约可见无数微型的人脸在挣扎扭曲，无声尖叫。刀柄末端是那小孩头骨的颅顶，空洞的眼窝中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与鬼手猩红的眼眸交相辉映，邪异至极。

这是一柄真正的魔器——品阶甚至可能达到了天星级别的本命魔兵，绝非法杖幻化，而是鬼手从一开始就藏在那根骨杖外壳之下的真正杀器！

林玄的瞳孔微微收缩。在魔刀出鞘的瞬间，他便感知到了那股气息——那柄刀上凝聚的力量，远比方才的影傀更加危险，更加致命。鬼手握住刀柄时，整条右臂上的紫黑色魔纹如同活物般沿着刀身蔓延而上，与刀身上暗红色的纹路交融，共鸣，仿佛这柄刀本身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骨骼的延伸。

“赵师兄！”林玄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你带着苏暮和墨师姐走。我拖住他。”

赵元坤猛地一怔，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甚至顾不上左肋伤口的剧痛：“你说啥？！林师弟你疯了？天星境后期，你一化海境拿什么拖——”

“正因为我是化海境。”林玄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带着一种压缩在极短时间内的精准判断：“他对我有兴趣，他不会一上来就全力杀我。他要拆开看我的骨头，所以他会在出手时留有余地，哪怕只有一线余地——那就是我的机会。而你们，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同时成为他的目标，他会因为需要同时应对四个人而更快地放弃留手。”

他顿了一瞬，目光紧锁着鬼手那柄正在缓缓抬起的魔刀，瞳孔中倒映着刀刃上翻涌的暗红光芒：“你们走，我的负担更小，活下来的机会反而更大。赵师兄，苏师兄，带墨执事走。”

赵元坤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林玄眼里的那种神情——那是一种他已经做出了决定的，不容更改的神色。他跟林玄配合了这么久，见过他在死局中的从容，见过他在绝境中的冷静，但此刻这种你们走，我留下的眼神，他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