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战栗的捕食者（2/2）

“我知道。”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读书是我唯一能改变命运的路。可是这条路太长了，长到我怀疑自己能不能走到终点。有时候我在想，就算我真的考上了医学院，又能怎么样？学费那么贵，妈妈的身体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珈百璃看着她的侧脸，少女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来，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涌上来的眼泪咽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珈百璃询问道。

“松泽明子。”

“明子。”珈百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觉得这个世界很糟糕？”

明子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珈百璃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街道尽头那盏闪烁的路灯：“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也曾经觉得这个世界很糟糕。”

明子转过头，眼中带着一丝意外。

“我生活的地方，”珈百璃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很久远的事，“人与人之间只有命令和服从。强者支配弱者，弱者要么变成强者，要么被淘汰。在那里，软弱是不被允许的，眼泪是没有意义的。我见过很多次，一个生命在我面前消失，而我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会让人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明子没有插话。她看着珈百璃，真正看清她的脸，年轻，漂亮，但那双眼睛里的沉稳与通透，远远超出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珈百璃继续说着：“后来我离开了那里。我来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让我觉得陌生的地方。刚开始我很不适应，这里的人会笑，会哭，会因为一些小事感到快乐，也会因为一些小事感到悲伤。我觉得他们很脆弱，很不理智，很浪费时间。”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后来我慢慢明白，那些看起来脆弱的东西，才是真正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力量。”

明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可是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不公平的事……”

“是的，有很多。”珈百璃没有否认，“我见过比你能想象到的更黑暗的东西。整个行星在宇宙中燃烧成灰烬，一个文明的灯火在几天之内全部熄灭。那些事发生过，正在发生，将来也会继续发生。这个世界确实很糟糕，它从来没有好过。”

明子的身体微微僵住，像是被珈百璃的话刺中了某个很深的地方。珈百璃的声音却在此时柔和下来：“但我也见过一些别的东西。见过废墟上重新长出来的草，见过一个失去一切的人，第二天仍然选择爬起来。见过有人明明自己也很痛苦，却还是愿意伸出手去拉别人一把。”

“明子，这个世界很糟糕，但糟糕不是它的全部。它还有好的一面，只是你现在还看不到。也许你觉得这个世界不配被珍惜，那些在黑暗与泥泞中挣扎的人却不这么觉得。他们还在等天亮。”

明子用力咬住嘴唇，肩膀又开始颤抖。珈百璃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需要现在就找到答案，你只需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看到那些让你愿意活下去的东西。”

“对了，你穿着樱丘高中的校服，你认识千雪琉璃吗？我是她姐姐千雪珈百璃。”

“千雪琉璃……是我的同班同学。”

珈百璃看着她的侧脸：“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明子犹豫了片刻，报了一个地址。珈百璃发动引擎，车子汇入暮色中的车流。明子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依然暗淡，但至少不再像是随时会崩溃的样子。

车子在一栋老旧公寓楼下停住。楼不高，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墙角的排水管生着锈。明子打开车门，正要下车，又停住了。

“千雪姐姐，”她的声音很轻，“今天的事，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包括琉璃同学？”

珈百璃看着她：“我不会告诉别人。但你需要找个人说说。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事，会把自己压垮的。”

明子低下头，没有回答。她推开车门，正要下车，一个声音从公寓门口传来：“明子？你回来了？”松泽夫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洗菜盆，围裙上沾着水渍。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紫，像是心脏负担很重。她看到明子从一辆橙色跑车里下来，愣了一下，又看到车里的珈百璃，眼中满是疑惑。

“您好，我是千雪珈百璃。”珈百璃下车微微鞠躬，“我的妹妹千雪琉璃和明子是同班同学，今天正好路过，看到明子一个人走，就顺路送她回来。”

松泽夫人连忙上前，脸上带着感激和些许局促：“原来是琉璃同学的姐姐。真是麻烦您了，明子这孩子总是一个人闷着，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珈百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明子，“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需要找人说话，或者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

明子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简洁的字迹写着，千雪珈百璃，说了一声“谢谢”。

珈百璃朝松泽夫人告别：“您不用送了。我这就回去了。”

松泽夫人走到车边，再三道谢。珈百璃摆了摆手：“您快回去休息吧，外面风大。”她看了一眼站在路灯下的明子，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珈百璃点了点头，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然后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橙色跑车缓缓驶离。

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车身上流动。珈百璃把敞篷收起，让夜风隔绝在车外。车内的暖气驱散了暮色残留的凉意，她的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她想起刚才明子跳下来的那一刻，她接住她时，听到的那一声闷响。那个女孩，真的以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了。

珈百璃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样孤身一人，在世界最黑暗的角落踽踽独行。在王国，她不会停下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她只会执行命令，完成任务，完成使命，然后继续下一个任务。她会看到一个女孩站在天桥边缘，然后开车经过，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因为在王国，她救不了任何人，也没有人会需要她救。

但在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家人，有了要回去的地方。她学会了关心别人，也学会了被人关心。她开始在意那些曾经被她视为“脆弱”的东西，笑容、眼泪、一顿饭的温度。她变得柔软了，也变得更好了。

珈百璃回到公寓打开门时，琉璃正趴在沙发上打游戏。掌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的手指在按键上快速移动，屏幕上的人物正在和一只BOSS缠斗。听到开门声，她头也不抬，抱怨了一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都快饿死了。”

珈百璃在玄关换鞋：“今天测试数据，忙了一会儿。”

琉璃放下掌机，翻身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安野栀子和小林老师要做晚饭，叫我们一起过去吃，走吧正好饿了。”

珈百璃看向琉璃说道：“不能空着手去吧。人家做了一桌菜，你好意思光带一张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琉璃的语气理直气壮，“反正都是熟人。”

珈百璃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这叫洒脱。”琉璃纠正道。

“这叫没礼貌。”

“你才没礼貌。”琉璃放下掌机，坐起来，“你整天穿得一本正经，说话也一本正经，累不累？吃个饭还要带礼物，又不是去相亲。”

珈百璃走进厨房然后说道：“这是基本的礼节。”

“假正经。”琉璃重新躺回沙发上，拿起掌机，“随便你吧，不去算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去了？”珈百璃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只是说不能空着手去。”

琉璃没有回话，专注地盯着屏幕，像是在躲避某个问题。珈百璃也不急，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水果，开始切。

过了一会儿，珈百璃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到沙发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吃点水果。”

琉璃看了一眼果盘，又看了看珈百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珈百璃回答得很快。

琉璃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最终没有追问，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珈百璃在沙发边缘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琉璃，你们班有一个叫松泽明子的同学？”

琉璃咬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认识她？”

“今天遇到了。”珈百璃的声音很平静，“她状态不太好。你平时在学校多注意一下她。”

琉璃放下苹果，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她怎么了？”

珈百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有些事，她可能不愿意跟别人说。你不需要逼她，也不需要问她。只是多留意一下就好。如果她需要帮助，你能帮她一把。”

琉璃看着珈百璃，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在托付什么重要的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