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我们还有得选吗?(2/2)
考成法才是真正要命的刀。
公务员制度还能吵,能说祖制,能说道统,能说读书人的体面。考成法拿出来,谁敢说反对?
难道要当着皇帝的面说,臣等就喜欢推诿拖延,就喜欢事情没办成但人人没错?
没人敢。
可不敢反对,不代表不恨。
从今往后,一件差事下来,限期写清,主办写清,协办写清。
办成了,销账。
办不成,查。
这一个“查”字,能把多少人查得睡不着觉?
以前差事烂了,大家一起烂。你推我,我推他,最后推给天灾,推给路远,推给刁民,推给文书路上耽搁。
皇帝就算发怒,也只能骂一片。
骂一片,就等于谁都没死。
可考成法一出,刀口就有了准头。
谁主办,谁先挨刀。
谁协办,谁也跑不了。
胡惟庸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在中书省学来的那些官场本事,遇上这东西,竟有一半都没用了。
他低声道:“这不是整顿官场。”
李善长抬眼。
胡惟庸道:“这是把官场几百年的遮羞布往下撕。”
偏厅里静了片刻。
李善长没有否认。
他不否认,胡惟庸反而更难受。
胡惟庸走了两步,又停住,声音压得更低:“丞相,若是皇上亲自推,百官就算心里骂,也不敢露出来。可若是由中书省出面,尤其由你我主持,朝中上下会怎么想?”
李善长淡淡道:“怎么想?”
“他们会以为,是我们邀功献媚。”胡惟庸盯着李善长,“会以为我们为了保住自己,拿满朝官员开刀。”
这话说得有些冒犯。
可这时候再绕弯子,才是真的找死。
他继续道:“六部会恨我们。地方官会恨我们。衙门老吏也未必感激我们,因为考成法一样卡他们。御史台会盯着我们,出了纰漏,他们第一个弹劾的就是中书省。”
李善长仍旧没说话。
胡惟庸心里那股憋闷反而被逼出来了。
“还有淮西。”
说出这两个字,他声音更沉。
李善长终于动了一下眼皮。
胡惟庸道:“淮西那帮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背了他们。皇上要丈量田亩,我们不替他们说话,反而帮着皇上查隐田、查私盐、推考成。到时候明面上没人敢骂,背地里什么话都会有。”
李善长忽然笑了一声。
胡惟庸皱眉:“丞相笑什么?”
“笑你还没蠢到家。”
胡惟庸脸皮抽了一下。
这话不好听。
可从李善长嘴里说出来,竟像一句夸。
他只能忍了。
李善长靠回椅背,缓缓道:“你说的这些,皇上不知道吗?”
胡惟庸没吭声。
李善长继续道:“这些,皇上比你我想得清楚。”
胡惟庸眼神微变。
李善长今天把他叫进偏厅,图的是什么,这时候才算摆到明面上。
李善长道:“由外人来推,淮西勋贵当场就炸。那些人跟着皇上打天下,脾气硬,嘴也硬。真要让一个外头来的文臣拿着章程去查他们的田,查他们的家人,他们不会服。”
胡惟庸接了一句:“会闹。”
“会闹。”李善长点头,“可由我来推,他们第一步不是闹,是看。”
胡惟庸沉默。
这话没错。
李善长在淮西旧臣里分量太重。哪怕有人心里不服,也不会一开始就撕破脸。
至少要先看看李善长到底做到哪一步。
这就够了。
新政怕的不是骂。
怕的是第一天就推不动。
胡惟庸心里忽然有点发冷。
原来皇帝要的就是这个。
中书省名分正,所以能推。
李善长名望重,所以能压住淮西。
胡惟庸这些日子管了中书省,所以能干活。
至于他们会不会被骂,会不会被恨,会不会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有把柄。
李家有。
胡家也可能有。
有把柄的人,最适合办这种得罪人的差事。
因为不敢不尽力。
胡惟庸想到这里,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低声道:“皇上这是把我们按在案上,让我们自己拿刀。”
李善长平静道:“我们还有得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