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百草皆成刃 毒雾锁困兽(1/2)
腊月朔风,凛冽如千锤百炼的冰刃,横切过大荆街日军据点光秃秃的枯杨枝桠。
枯枝相互摩擦绞缠,呜咽声响彻冻土荒原,像是无数枉死百姓的啜泣,缠在每一座碉堡、每一顶军用帐篷上空不肯散去。
这片土地冻得瓷实坚硬,表层冻土皲裂出蛛网般细密的白纹,一脚踩上去,便会发出冻土碎裂的闷响,寒气顺着靴底钻透厚袜,直往骨头缝里钻。
日军工兵队在此刨挖排险,整整耗去三日三夜,没有半分停歇。
铁锨狠狠劈砸冻土,“咔咔”钝响此起彼伏,每一下都要费上全身力气,铲起的冻土块落地便摔成冰碴;
金属探雷器贴着地面缓缓推移,铜制探头撞上深埋地下的石块、竹桩,叮叮当当的脆音在死寂旷野里来回回荡。
这是整片据点唯一鲜活的动静,可听在日军耳中,没有半点安心,只剩徒劳无功、无处躲藏的烦躁,人人眼底都凝着挥之不去的紧绷与惶恐。
空地中央,清理出来的各式陷阱机关堆成一座半人高的小山,看得人心头发寒。
成捆削至薄如利刃的老竹片层层堆叠,竹刃边缘凝着一层暗红干涸血痂,冻得发黑发硬,依稀能窥见前些日子踩中陷阱的士兵挣扎留下的痕迹;
土制炸药包用油纸层层裹紧,寒冬把油纸冻得僵硬发脆,棱角分明如同灰黑色土砖,外露的导火索吸饱寒气,轻轻一碰便簌簌掉渣,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数十块带翻板的陷坑机关随意斜靠一旁,厚实松木板上印满深浅交错的军靴印,有的脚印深陷、边缘打滑,
是士兵猝不及防踩空、失衡下坠时慌乱蹬踏留下的,木板缝隙里还卡着几根撕碎的黄色绑腿布条。
高桥三郎一身挺括藏青呢子军大衣,肩头缀着耀眼将官星徽,立在这座堆满“土制杀器”的小山前。
厚重军靴重重碾过滚落竹刺,脆裂声轻细刺耳。
他垂着眼扫视眼前简陋却杀机四伏的物件,唇角扯出一道充满轻蔑的冷嗤,狭长眼缝里盛满傲慢鄙夷,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鎏金指挥刀鞘,出声时语调满是不屑,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仅凭这些泥土里刨出来的破烂,也妄想阻挡皇军钢铁铁骑?支那人的小聪明,终究登不上台面,只配困在贫瘠泥土里苟活。”
他话音未落,据点东侧骤然掀起一阵嘈杂骚乱。
士兵惊恐的嘶吼、杂乱无序的奔跑脚步声骤然炸开,如同滚烫炭火猛地浇上一盆冰水,瞬间打破方才凝滞的死寂。
高桥三郎眉峰骤然紧锁,面色阴沉如水,大步朝着骚动源头快步赶去。
井台四周早已围满持枪警戒的士兵,人群中央,两名负责晨起取水的日军士兵直挺挺仰面倒在结冰井沿。
二人面皮泛着一层暗沉青黑,如同浸透墨汁,嘴角源源不断淌出细密灰白泡沫,四肢僵硬扭曲,
五指死死抠挖身下冻硬冻土,指节泛白外翻,指甲深深嵌进土层,缝隙间凝着新鲜血丝,临死前极致痛苦的挣扎一目了然。
随军军医屈膝蹲在尸身旁,戴白棉布手套的双手小心翼翼拨开死者紧闭嘴唇、翻查指甲褶皱,指尖刚触到其中一人指缝,骤然低低惊呼一声,像是被毒虫狠狠蛰刺,猛地缩回手。
他指尖捏起一撮细碎暗紫色草末,凑到鼻尖轻嗅片刻,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浑身控制不住发抖,转身踉跄冲到高桥三郎面前,嗓音发颤,压抑不住心底恐惧:
“联队长阁下!是断肠草毒粉!周边山野的剧毒断肠草被人尽数碾碎,悄悄投进了这口日常饮用的井水中!”
高桥三郎五指骤然攥紧腰间指挥刀,冰凉金属鞘身镶嵌的黄铜箍死死硌进掌心皮肉,几道深深红痕转瞬浮现。
他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滔天怒火,大步跨至井边,俯身朝深井内部探头望去。
井下井水暗沉浑浊,像一块无光墨玉,细碎枯黄水草零散漂浮水面,粗看与往日寻常井水别无二致。
可他微微下蹲,鼻尖凑近井口深吸,一缕极淡、诡异的腥甜气息缓缓钻入鼻腔——
混杂野草毒腥与铁锈般冷硬怪味,仅仅吸入一丝,便教人胸口发闷、心底发紧,寒意直冲天灵盖。
“所有人,立刻填土封井!一刻不得耽搁!”
高桥猛地回身怒吼,声浪震得井台旁老槐树上栖身麻雀四散惊飞,漫天雪沫簌簌飘落,
“全军改去新墙河破冰取水!抽调完整小队全副武装驻守河岸,划定百米警戒圈,但凡有不明人影靠近,无需盘问,直接开枪格杀勿论!”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看似开阔安全的新墙河,转瞬便化作索命催命符。
取水小队荷枪实弹,脊背绷得笔直,步步谨慎挪到冰封河岸。
厚实河面冰层被连日低温冻得结实,士兵落脚之处冰面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顺着靴底向外蔓延,仿佛下一秒便会轰然碎裂,将人卷入冰下刺骨寒水。
几人刚弯腰举起冰凿,准备凿开冰层取水,对岸密不透风的芦苇丛中骤然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一支打磨光滑的竹箭裹挟寒风疾射而出,箭头以坚硬兽骨反复打磨至锋利锃亮,尖端厚厚裹着一层漆黑黏膏,擦过领头军曹耳廓呼啸飞过,“噗”地深深扎进冻土,箭尾几缕灰野鸡毛在凛风中不停震颤。
军曹抬手捂住被箭风扫得灼热刺痛的耳朵,惊魂未定回头嘶吼警戒,余光骤然锁定冻土上的竹箭。
箭尖漆黑毒膏遇雪缓缓渗出粘稠浆液,滴落在纯白积雪上,立刻响起细微“滋滋”腐蚀声响,一小片白雪转瞬焦黑碳化,留下难看凹陷黑斑。
那是川军提前熬制调配的桐油混合硫磺毒膏,虽不即刻夺命,一旦擦破皮肉,便会持续灼烧溃烂,日夜钻心剧痛,生不如死。
“全部卧倒!快躲!”军曹的警告话音未落,对岸芦苇荡里数十支竹箭接连飞射,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部分箭支狠狠钉进冰层,震起漫天细碎冰碴;部分擦过士兵头顶钢盔,金属碰撞的刺耳叮当声不绝于耳;
另有数支箭杆捆绑褪色朱砂布条,狂风一吹布条完全舒展,上面手写“血债血偿”四个大字,笔迹潦草却力道千钧,朱砂红如未干鲜血,刺得日军双目发酸,心底生出无名惊惧。
一众士兵慌忙扑倒在零下十几度的冰面上,刺骨寒冰穿透单薄军服,冻得皮肉发麻。
所有人心脏擂鼓般狂跳,死死盯着对岸随风起伏、白茫茫一望无际的芦苇丛,没人敢贸然抬头张望。
谁也说不清茂密苇秆深处,潜藏着多少双蓄势待发的眼睛,更不知道下一秒飞来的,是涂毒竹箭、燃火箭支,还是暗藏其他致命杀招。
消息传回据点指挥部时,高桥三郎正坐在炭火盆旁,啃咬干硬硌牙的压缩饼干。
听闻一队全副武装士兵,竟被区区几支竹箭逼得寸步难行,他胸中怒火彻底炸开,抬手狠狠将饼干掼在军用木桌,灰褐色碎屑飞溅,尽数落在摊开的新墙河防线地形图上。
“调山野迫击炮!全员架设炮位!”他青筋暴起,额角血管突突跳动,咆哮声响彻整间碉堡,“给我把南岸整片芦苇荡彻底轰平!我倒要看看,这群躲在暗处的老鼠,还能藏去何处!”
顷刻间,山野炮轰鸣震彻整片河谷,轰隆巨响一波叠着一波,厚重声波震得碉堡屋顶堆积整夜的积雪成片滑落,在地面铺起薄薄一层新雪。
南岸芦苇丛在炮火冲击下掀起漫天白絮,断裂苇秆、枯黄残叶被炸得四处纷飞,硝烟滚滚遮蔽半片天空。
待炮火停歇,灰白浓烟缓缓散去,众人抬眼望去,大片芦苇仅仅折损表层枝干,余下苇丛依旧在寒风中左右摇晃,
仿佛方才猛烈轰击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惊扰,整片苇荡之中,连半个人影都未曾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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