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百草皆成刃 毒雾锁困兽(2/2)
反观北岸日军,尽数被炮火震得耳膜嗡鸣刺痛,脑袋昏沉发胀,视线模糊不清。
一名入伍不足两月的新兵心神恍惚,脚下打滑,整个人直直摔进冰面暗藏的暗窟窿。
身旁战友慌忙丢下枪械,七手八脚拉扯施救,等把人拖上岸时,新兵嘴唇冻成深紫乌色,浑身不受控制剧烈筛抖,牙齿不停打颤,半个字都说不完整,只剩细碎痛苦的抽噎。
没过多久,副官垂头丧气,双手捧着一份伤亡失踪报告,脚步轻得如同猫一般踏入指挥部,生怕冲撞盛怒的高桥。
他低头垂目,声音微弱发颤:“联队长阁下,昨夜……夜间值守巡逻,又有三名士兵离奇失踪。
外围岗哨供述,当时听见后山密林飘来细碎铃铛声响,众人持枪追入林中,只发现一处空置陷坑,坑边地面残留几滴未冻住的暗红血迹,人踪迹全无。”
高桥一把粗暴夺过纸质报告,五指发力狠狠攥紧,指节惨白凸起,薄薄纸张被揉得褶皱不堪,几乎要撕裂破碎。
近几日,士兵离奇失踪的频率越来越高,日日都有损耗:
或是独自入林解手的警戒哨兵,踏入密林便彻底销声匿迹;
或是长途巡逻队伍里落在末尾的士兵,前一秒身后尚且传来清晰脚步声,转过一道土坡,转瞬凭空消失。
偶尔搜寻到失踪士兵遗体,死状无一不诡异狰狞,纵使常年征战、见惯尸骸的老兵,撞见后也会慌忙转头,胃里翻江倒海不住反胃。
有人脖颈被浸水麻绳紧紧勒断,舌头长长垂出口腔,双目圆睁布满血丝;
有人双眼被生石灰粉末灼烧溃烂,整张脸面布满扭曲疤痕,看不清原本样貌;
还有人四肢被削尖硬竹签牢牢钉在老树干上,喉咙深处塞满辛辣朝天椒面,冻僵的面部凝固着极致痛苦。
比明面上的陷阱冷箭更摧垮军心的,是川军日夜布设、无孔不入的心理迷阵。
陈老道领着一批通晓山野草药、民间巧计的川军弟兄,在据点外围每一棵老槐、枯杨枝干上,挂满削得薄如蝉翼的竹篾片。
寒风穿过层层竹片缝隙,便会漾出呜呜咽咽绵长声响,酷似深夜女子悲戚哭泣,顺着冷风飘进据点每一处角落,夜深人静时分听得格外清晰,听得在岗哨兵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他们又寻来村落里的野猫,将浸透煤油的棉絮牢牢捆在猫尾,点燃棉絮后便驱猫冲入日军据点。
一团团跳动明火拖着长长的烟火尾迹,顺着帐篷缝隙、围墙缺口飞速窜动,惊得哨兵心神大乱,
举起步枪漫无目的胡乱扫射,子弹噼啪打穿己方帐篷帆布,误伤同伴、打翻物资,营地瞬间乱作一团,如同受惊四散的蜂群。
一夜凌晨,一名值守碉堡外墙的哨兵突然丢枪狂奔,面色惨白如同敷霜,冲进营房语无伦次嘶吼,声称后山树林里飘来游荡白色鬼影。
一众士兵握紧枪械,举着火把小心翼翼结伴搜山,最终只在老槐树高枝处,捡到一件泛黄破旧白孝衣,是从周边废弃村落搜罗而来。
布料轻薄宽大,夜风一吹凌空飘荡,月光洒落时轮廓朦胧,远远望去确实如同悬空游走的人影,荒寂山林里平添浓重阴森。
“这全是支那人卑劣的心理诡计!刻意装神弄鬼动摇皇军军心!”
高桥当着所有军官的面厉声咆哮,唾沫飞溅落在身前地面,眼底却藏着一丝自己都不愿察觉的慌乱,
“往后谁再私下散播鬼怪谣言、扰乱军心,一律按战时军法处置,就地枪决!”
可再凶狠的军令,也压不住士兵心底层层叠加的恐惧。恐惧渗透衣食住行每一处细节,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炊事班熬煮的杂粮饭里,时常混进几根细如发丝的淬毒铁针,稍不留意吞咽入喉,便会刺穿食道;
日常烧开的饮水,总萦绕一层挥之不去的怪土腥,人人喝水前都满心猜忌,生怕又掺进不知名毒草粉末;
夜间休憩的军用帐篷,被褥夹层、草垫之下,偶尔会摸到暗藏的带刺荆棘,稍一翻身便扎得皮肉刺痛,整夜难以安睡。
一名实在熬不住日夜煎熬、精神濒临崩溃的伍长,趁着深夜值守间隙,偷偷独自朝南岸芦苇荡逃窜。
他刚蹚进新墙河浅水区域,水下预埋的尖木暗桩骤然刺穿脚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失控高声哀嚎,凄厉声响在寂静寒夜里传出去极远。
巡逻小队闻声赶至,将浑身湿透的伍长拖拽回据点,此人双脚血肉模糊,嘴唇冻得青紫肿胀,只能不停发出痛苦呻吟,连一句完整话语都说不出。
又一日破晓,天际刚透出一缕灰蒙蒙晨光,日军炊事班便早早生火,埋锅准备早饭。
土烟囱起初飘出寻常灰白色炊烟,没过片刻,烟气竟缓缓转为诡异浑浊青绿色。
掌勺士兵吓得手一抖,手中柴火“啪嗒”砸落灶台,慌忙踩着木梯爬上屋顶查看。
烟囱管道深处,不知何时被人塞满晒干毒艾草与生硫磺,两种毒物混合燃烧,才生出这骇人的绿雾,
刺鼻呛人的辛辣腥气顺着烟囱倒灌营房,吸入一口便双眼流泪、剧烈咳嗽,胸腔火烧火燎。
“有毒!毒烟!”不知是谁率先失声呼喊,恐慌瞬间席卷整座据点。
士兵们纷纷捂住口鼻,争先恐后朝外逃窜,慌乱中撞翻墙角储水木桶,满地冰水混着冻土泥浆;
踩踏塌碎门口堆叠干柴,木柴碎屑散落一地,整座营地乱作一团,如同被猛兽突袭四散奔逃的猎物。
高桥三郎立身碉堡顶层了望口,隔着一层薄玻璃冷冷俯视下方混乱溃败的场面,一股沉重无力感从脚底升腾,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他手中引以为傲的山野炮、迫击炮、制式步枪、掷弹筒,杀伤力强悍的现代化军备,在川军随手可得的竹片、辣椒、山野毒草、简易机关面前,竟变得束手无策,好似一堆华而不实的摆设。
他忆起出征前师团司令官志得意满的许诺,扬言一月之内踏平长沙防线,可如今大军被一道新墙河死死阻拦,连南岸土地都踏不进去半步。
全军每日活在无尽提防之中:走路要防地底陷阱,取水要防井水投毒,靠近河岸要防对岸冷箭,入夜要防林中异响、暗处鬼魅,整日惶惶不安,如同躲在地底不见天日的困鼠。
脚步声急促响起,副官面色惨白冲进了望室,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加急电报纸,指尖控制不住发抖,说话声调破碎:
“联队长阁下,前线参谋部急电,勒令我部必须本月底打通新墙河防线,开辟通路接应后续主力师团推进……”
高桥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晨雾笼罩的南岸河谷。
厚重乳白色晨雾如同巨大纱帐,遮蔽对岸一切景物,朦胧雾气里,川军挖掘的战壕轮廓若隐若现,蜿蜒绵长,像一头蛰伏蛰伏、静待时机的巨蟒,静静注视着北岸这群闯入国土的侵略者。
他心底第一次滋生出无法掩饰、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他清楚知晓,对岸战壕里的川军将士,此刻正借着拂晓微光,有条不紊打磨锋利竹刃、捣碎辛辣朝天椒、熬制调配各式草木毒剂,耐心等候夜幕降临。
等到夜色彻底吞没山河,他们便会再度放出层层杀阵,用百草为刃、迷雾作笼,将这群困守北岸的日军,拖入更深沉、更绝望的地狱。
腊月寒风依旧无休止呼啸,卷走北岸据点日军压抑绝望的哀嚎,又捎来南岸战壕里无声隐忍的冷笑。
风中裹挟冻土血腥、硝烟烟火、毒草辛辣交织的复杂气息,掠过新墙河冰封河面,越过连绵起伏的山野,一路呼啸,向着更广阔、更惨烈的湘北战场遥遥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