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粮站设伏 反将一军困敌巢(1/2)
杨林街东侧的临时粮站,在第四日的暮色里像头打盹的困兽,透着一股诡异的“松懈”。
晚风卷着稻茬的气息掠过土坯墙,门口的哨兵歪戴着军帽,帽檐几乎遮住半张脸,步枪松垮地扛在肩上,
指节泛白的手时不时往嘴边凑,打哈欠时下巴颏儿能抵到胸口,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院内的马灯悬在木杆上,灯罩蒙着层灰,昏黄的光线下,巡逻兵的胶鞋碾过碎石子,脚步声拖沓得像拖着灌了铅的腿。
他们枪托撞着腰侧的水壶,发出有气无力的叮当声,眼神扫过堆成小山的粮袋时,连眼皮都懒得抬——
谁都觉得南岸那群穿着草鞋的川军,早被连日的拉锯战拖垮了,哪还有胆子摸过来劫粮。
西侧山林的浓荫里,松井小队长的军靴陷在腐叶堆里,已经在这棵老樟树下趴了整整三天。
树皮硌得肋骨生疼,后颈被蚊子叮出的十几个包肿成了串,痒得他几次想伸手去挠,都被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忍了回去。
望远镜的金属边缘被体温焐热,镜片里粮站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他磨着后槽牙低声骂了句,唾沫星子溅在满是泥污的袖口上。
旁边的机枪手正背对着他,偷偷从怀里掏出块干饼,牙齿啃咬的“咯吱”声在林间格外刺耳。
饼干渣簌簌落在草叶上,混着他喉咙里发出的满足喟叹,松井攥紧的拳头青筋直跳,却终究没出声——
再忍忍,等抓住那些不知死活的川军,有的是时间收拾这些散漫的家伙。
忽然,望远镜的视野里闪过三个黑影。
松井的瞳孔猛地收缩,只见那三个影子从南面的坡地猫着腰摸过来,裤脚扫过矮树丛发出“沙沙”声,动作急促得像被狼撵着,每走几步就猛地回头张望,枪托在腰后颠得厉害。
“来了!”松井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猛地拍了拍身边的机枪手。后者吓得手一抖,干饼“啪”地掉在地上,慌忙去抓机枪,枪身撞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松井狠狠瞪了他一眼,手指死死扣着腰间的军刀刀柄,皮革摩擦声里,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黑影越走越近,破军装的补丁在暮色里看得真切,手里的短枪枪口闪着冷光,其中两人腋下还夹着捆浸了油的火把。
松井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果然是来劫粮的,这群蠢货,正好一头撞进他布下的口袋阵。
“全体注意,等他们动手,听我命令开火!”
他的声音压得像蛇吐信,身后二十多个日军士兵立刻绷紧了身体,枪栓拉动的轻响在林间连成一片。
院子里的“川军”似乎毫无察觉,一人蹲下身翻着粮袋,手指戳破麻袋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另一人举着火把四处张望,火光在他脸上晃出忽明忽暗的阴影;
还有一个忽然蹲下身系鞋带,动作慢得让松井都替他们着急。
就在那举火把的士兵划燃火柴,火苗“噌”地舔上麻布的瞬间,松井刚要张口喊“开火”,却见那士兵猛地将火把往地上一扔,从腰间掏出个铁皮筒,扬手就往天上抛。
“咻——砰!”
尖锐的破空声刚落,一枚红色的焰火就在半空炸开,火星像撒落的朱砂,在黛青色的天幕上烧出一朵妖异的花。
“不好!是信号!”松井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终于明白,那些懒散的哨兵、昏沉的灯火,全是引诱他现身的幌子!
还没等他吼出“撤退”,四周的山林里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砰砰砰”的步枪声混着“哒哒哒”的机枪扫射,像骤雨砸在铁皮上。
粮站后方传来日军士兵的惨叫声,那是他留作退路的小队,此刻显然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两侧的山坡上,川军的身影从齐腰深的草丛里冒出来,动作快得像从地里钻出来的土拨鼠,手里的刺刀在暮色里闪着寒光,映得他们眼里的狠劲格外吓人。
“被包围了!”机枪手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机枪“哐当”掉在地上,他想去捡,却被一颗子弹擦着耳朵飞过,打在身后的树干上,溅起的木屑糊了他一脸。
松井抽出军刀,刀身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刚要喊“往西侧突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院子里的“川军”突然散开,“噗通”几声趴在地上,手里短枪的枪口精准地对准了日军的火力点。
子弹“嗖嗖”地飞过来,压得他手下的士兵抬不起头,刚才还隐蔽得好好的机枪阵地,瞬间被打掉了两个。
“那是诱饵!”松井目眦欲裂,军刀狠狠劈在身边的灌木上,枝条断裂的脆响里,他终于看清那些“川军”的枪法有多准——
他们根本不是来劫粮的,是来引他们暴露位置的!
此时的粮站后方隘口,李老栓正趴在一块大青石后,粗布褂子被汗水浸得透湿。
他让人在路口堆的干柴足有半人高,刚才听见信号弹炸响,立刻让两个弟兄点燃了火把。
火借风势“呼”地蹿起,火苗舔着夜空,把日军的退路堵得像道火墙。
“别让一个鬼子跑了!”李老栓吼着,嗓子眼里像含着沙。
他眯起眼瞄准一个想冲过火墙的日军,手指扣动扳机,“砰”的一声,那鬼子应声倒下,火把滚落在草里。
他身边的弟兄们也跟着开火,枪声混着日军的惨叫,在山谷里来回撞。
王狗子带着弟兄们从侧翼的陡坡上往下冲,裤腿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他们手里除了步枪,还揣着陈老道给的石灰筒——那是用竹筒装的生石灰,封口糊着油纸。
看见坡下日军的机枪阵地正喷着火舌,王狗子掏出个石灰筒,扯掉油纸往那边扔过去。
“让你们尝尝厉害!”他喊着,石灰筒在空中划过道弧线,“啪”地摔在机枪旁炸开,白花花的石灰粉呛得日军机枪手直咳嗽,枪杆顿时歪了。
王狗子趁机扑上去,刺刀“噗嗤”捅进一个刚转过身的日军胸膛,他拔出刀时,血溅了满脸,却咧着嘴笑:“狗娘养的,尝尝这个!”
山谷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日军原本是来伏击的,此刻却成了被围猎的兔子,他们想往后退,火墙烧得正旺,烤得人皮肤发疼;
想往两侧冲,川军的刺刀从草丛里伸出来,时不时挑翻一个;想往山上跑,脚下却突然一绊,“扑通”掉进藏在草里的陷阱。
有的日军踩中了绊马索,被吊在半空,手脚乱蹬着挨枪子;有的掉进了插满竹刺的土坑,惨叫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狗子路过一个陷阱时,看见里面的日军正用刺刀往坑外爬,他抬手一枪,那鬼子便不动了,竹刺上的血顺着坑壁往下淌。
松井挥舞着军刀,杀得眼睛通红,军裤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他砍倒了两个冲上来的川军,却发现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机枪阵地早就没了动静,火把照亮了剩下的士兵们惊恐的脸,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忽然,他脚下一软,“噗通”一声掉进了一个土坑。
剧痛从腿上传来,像是骨头被生生戳穿,他低头一看,坑底插着的竹片正从小腿穿过去,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啊——”松井疼得嘶吼出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看见一个川军士兵正站在坑边,手里的刺刀对着他的胸口。
那士兵脸上沾着泥土,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山里饿了几天的狼崽子,透着股要把人撕碎的狠劲。
“你们……”松井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着血,那士兵没给他多说一个字的机会,刺刀“噗”地捅了进来,带着风声,干脆利落。
激战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当最后一声枪响在山谷里回荡着消失时,只剩下烧着的干柴噼啪作响,火星子打着旋往天上飞。受伤日军的呻吟声越来越弱,混着晚风飘得老远。
王狗子踩着满地的弹壳,靴底碾过铜壳发出“咯吱”声。
他走到粮站的院子里,用刺刀挑开一个鼓鼓囊囊的粮袋,里面的沙土“哗哗”流出来,混着几根干枯的稻草。
“果然是假的。”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嘴角却咧开大大的笑,“老李,你看!咱赢了!”
李老栓正蹲在一具日军尸体旁检查武器,听见这话抬头看了看,眉头却没松开:
“别高兴太早。清点人数,收拾武器,赶紧撤。
这里离鬼子的据点不到十里地,他们要是派援兵来反扑,咱想走都难。”
弟兄们七手八脚地收拾着,有人扛着缴获的机枪,有人往兜里塞子弹,还有人用刺刀挑着日军的军帽,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像水滴融进了大海。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倒在地上的尸体、翻倒的粮袋、散落的枪支,还有那些插在地上的空粮袋,在晚风中摇摇晃晃,布面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一个个咧着嘴的嘲讽剪影。
消息传到高桥的指挥部时,他正用红笔在地图上标注新墙河的防线。
参谋官的声音带着颤音,“伏击小队……几乎全灭”几个字像冰锥扎进耳朵里,他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地图上,墨汁迅速晕开,把“杨林街”三个字糊成了一团黑。
高桥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晚风带着水汽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直晃。
南岸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灯火隐在山林里,像无数双嘲弄的眼睛,在黑暗里眨着。
参谋官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他看着联队长的背影在油灯下微微发颤,那背影往日里总是笔挺如松,像枪杆一样直,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败,肩膀垮着,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撤……”高桥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让剩下的暗哨撤回来,水源那边……派工兵重新清理。”
“哈伊!”参谋官如蒙大赦,脚跟一碰,转身就要走。
“等等。”高桥忽然叫住他,目光落在沙盘上新墙河的河道上。那里被红笔涂涂改改,河床的线条被划得乱七八糟,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告诉士兵们,今夜……加强警戒。”
参谋官退下后,指挥部里只剩下高桥一人。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脸上深深的沟壑,那些往日里透着骄横的纹路,此刻全拧成了焦虑。
他想起出发时,上司拍着他的肩膀说“拿下湘北,直取长沙”,军靴踩在甲板上的铿锵声还在耳边响;
想起刚踏上这片土地时,他看着那些穿着草鞋、拿着旧枪的川军,心里满是不屑,觉得这群人根本不堪一击;
想起铁甲攻防战开始时,他站在坦克上,看着日军的炮火撕开防线,以为胜利就像囊中之物……
可现在,他手里的精锐联队,被这群他曾经瞧不上的“杂牌军”拖得筋疲力尽。
暗哨折损过半,连放哨都得三个人一组;
水源被污染,士兵们拉痢疾拉得站都站不稳;精心布置的伏击反成了被伏击,连松井这样的悍将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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