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粮站设伏 反将一军困敌巢(2/2)
他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能听见士兵们夜里低低的啜泣,他们眼里的光,好像快要熄灭了。
窗外传来风声,穿过窗棂时发出“呜呜”的响,像鬼哭,又像那些在陷阱里死去的士兵的哀嚎。
高桥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毛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怎么也握不稳,笔杆在掌心滑来滑去。
南岸的岩洞指挥部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煤油灯把岩壁照得暖黄,刘湘靠在铺着稻草的石榻上,听着王超奎汇报战果,嘴角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杨林街的伏击圈,共歼灭鬼子一百三十多人,俘虏二十多个,还缴获了三挺重机枪、五支步枪,子弹将近两千发。”
王超奎的声音里难掩兴奋,他往前凑了凑,眼里闪着光,
“弟兄们都说,是您这连环计用得妙!先派弟兄摸掉他们的暗哨,让他们成了睁眼瞎;
再让陈老道带着人往水源里掺草药,折腾得他们拉肚子;最后这反伏击,更是把鬼子的圈套变成了他们自己的坟墓!”
刘湘摆了摆手,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帕子捂在嘴上,拿开时能看见淡淡的血丝。
“是弟兄们打得好。”他喘了口气,声音有些虚弱,“李老栓的枪法准,王狗子的机灵,陈老道的草药管用,缺了谁都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洞外的夜色,那里黑沉沉的,像泼开的墨。
“不过,高桥吃了这么大的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传令下去,今夜加倍警惕,防着他狗急跳墙,搞偷袭。”
“是!”王超奎啪地敬了个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岩洞安静下来,刘湘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条。
那是陈老道刚让人送来的,黄草纸的边缘卷着毛边,上面用炭笔写着几味草药的名字:
马齿苋、黄连、苦参……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治腹泻,多备”。
他看着纸条上那些像鸡爪似的字,忽然笑了。这些来自四川山沟沟里的弟兄,有的会种地,知道怎么挖坑设陷阱;
有的会打猎,枪法准得能打飞鸟;
有的会认草药,既能治伤,也能折腾鬼子……
谁能想到,就是这些“土本事”,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夜色渐深,新墙河的水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水面上,像铺了层碎银。河水映着两岸的灯火,也映着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身影。
北岸的日军营地灯火通明,火把插了一圈,士兵们荷枪实弹地巡逻,胶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里透着惶恐,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怕从黑暗里突然冲出什么东西。
南岸的川军阵地却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和哨兵压低的咳嗽声,连火把都只点了寥寥几个,藏在树影里,像星星落在地上。
王狗子和李老栓正趴在一处山岗上,草叶没过了他们的肩膀。
王狗子手里的步枪擦得锃亮,枪管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用袖子蹭了蹭瞄准镜上的露水,小声问:
“老李,你说鬼子今晚会不会来偷袭?”
李老栓望着对岸的灯火,那里的光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在故意炫耀,又像是在掩饰什么。他摇了摇头,烟杆在手里转了个圈:
“他们现在跟惊弓之鸟似的,怕是没那个胆子。不过防着点总没错,这老鬼子阴险得很,保不齐憋着什么坏水。”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听着风吹过山林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看着新墙河上偶尔泛起的涟漪,被月光照得像碎玻璃。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遮住了战场上的血腥与疲惫,却遮不住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和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远处的天空,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王狗子忽然想起家乡的夜空,也是这样繁星满天,娘会坐在院坝里摇着蒲扇,给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他握紧了手里的枪,枪身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心里默默念着:
等把鬼子打跑了,一定要回去看看,看看院坝里的那棵老槐树,看看娘是不是又添了白发。
李老栓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会回去的。等打完这仗,咱们一起回去,我请你喝我家酿的米酒。”
王狗子点点头,抬头望向星空。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他知道,这场暗战还没结束,更大的仗还在后面,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枪炮声就会再次响起。
但他不怕。因为身边有这些弟兄,有刘长官的指挥,还有这片土地上,无数像他们一样,愿意用命去守护家园的人。
夜风掠过新墙河,带着一丝寒意,吹得草叶沙沙作响,却也带着一丝希望,像在说:胜利,不远了。
两岸的对峙还在继续,而胜利的天平,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倾斜。
李老栓往烟锅里塞了把旱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烟味混着草木的清香漫开来。
他眯眼望着北岸的灯火,忽然低声道:“你听。”
王狗子屏住呼吸,只听见风穿过河谷的呜咽,还有北岸隐约传来的争吵声,像是有人在呵斥,又像是在哭嚎。“鬼子内部乱了?”他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不是乱,是怕了。”
李老栓磕了磕烟锅,“你没瞧见刚才火墙那边,他们连冲三次都没冲过来?
这群狗东西,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能耐,真遇上硬茬,腿肚子比谁转得都快。”
正说着,北岸突然亮起一串火把,像条扭动的火龙往河边挪。王狗子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指扣住扳机:“来了!”
李老栓却按住他的手,示意再等等。只见那些火把在河边停住,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水边忙碌着,像是在打水,又像是在搬运什么。
过了约莫一刻钟,火把又慢悠悠地往营地缩,河面上只留下几个漂浮的木桶,在水里打着转。
“是来打水的。”李老栓松了口气,“陈老道的法子管用,他们不敢用上游的水了,只能半夜到河边来挑,还得举着火把壮胆,生怕咱摸过去。”
王狗子看着那些漂远的木桶,忽然觉得好笑:“这群鬼子,前几天还耀武扬威的,现在跟耗子似的,连喝水都得偷偷摸摸。”
“这才刚开始。”李老栓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装备好,人也多,硬拼咱占不到便宜。
就得这样,一点点磨,磨掉他们的锐气,磨得他们心慌,磨到他们再也不敢踏进南岸一步。”
夜渐渐深了,露水打湿了衣裳,透着刺骨的凉。王狗子往手心呵了口热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耳朵,目光又落回北岸的营地。
那里的灯火少了些,巡逻的脚步声也稀了,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想起白天在杨林街的情景:火墙烧得通红,鬼子的惨叫声像杀猪似的,王狗子举着刺刀往前冲时,脚下踩着的不知是泥土还是血。
那一刻他没觉得怕,只想着把这些侵略者赶出去,赶得越远越好。
“你说,咱能赢吗?”王狗子忽然问,声音有些发飘。
他不是不信刘长官,也不是不信身边的弟兄,只是有时候看着鬼子的坦克大炮,心里难免发怵。
李老栓沉默了片刻,烟锅在石头上磕出“嗒嗒”的响。“咱四川人,从骨子里就不信邪。”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韧劲,“当年张献忠屠川,咱没绝;
后来军阀混战,咱也没垮。现在来了群小鬼子,想占咱的地,杀咱的人,咱能答应?”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你看这山,这水,都是咱的根。咱守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身后的婆娘娃娃,是为了下辈子能安安稳稳地种庄稼、晒太阳。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他们过去。”
王狗子没再说话,只是把步枪握得更紧了。枪身上还沾着白天的血渍,已经凝成了暗红的痂,摸上去糙得硌手。
他想起家乡的稻田,春天绿油油的,秋天黄澄澄的,爹牵着牛在田里走,娘站在田埂上喊他们回家吃饭……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一转,心里就像揣了团火,再冷的风也吹不灭。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李老栓推了推打盹的王狗子:“换岗的来了,咱回吧。”
两人猫着腰往阵地回撤,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
路过一处隐蔽的岩洞时,听见里面传来鼾声,是守在这里的弟兄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枪,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王狗子放轻了脚步,心里忽然暖暖的。这群弟兄,有的比他还小,脸上还带着稚气;
有的家里有老有小,提起家人就红眼眶。
可到了战场上,一个个都跟猛虎似的,拼起命来连眼睛都不眨。
“等天亮了,让伙房烧点热粥。”李老栓低声说,“弟兄们熬了一夜,得暖暖身子。”
“嗯,我去跟伙夫说,让他多煮点红薯,管够。”王狗子应着,脚步轻快了些。
东方的天空渐渐染上了朝霞,像打翻了的胭脂盒,把云彩染得一片通红。新墙河的水面也泛起了金光,波光粼粼的,看着竟有几分温柔。
北岸的日军营地已经没了灯火,只有几个哨兵缩在战壕里,缩着脖子望着南岸,像受惊的鹌鹑。
王狗子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沉寂的北岸,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夜,好像真的快过去了。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朝阳正从山坳里爬出来,金色的光洒在他身上,也洒在这片饱经沧桑却依旧倔强的土地上。
远处传来了鸡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一天,意味着新的战斗,也意味着离胜利,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