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穷寇困绝地 泣血终战局(上)(1/2)
民国三十年,岁次辛巳,十二月上旬。
湘北大地早已坠入隆冬的酷寒之中,这份冷绝非江南冬日寻常的湿冷,而是浸透战火、裹着血腥的刺骨严寒。
寒风不是轻柔的吹拂,是带着杀伐戾气的罡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与冻硬的尘土,横扫整片新墙河战场。
凛冽寒意穿透军装、浸透皮肉,最后像万千根淬了冰的细针,死死扎进人的骨缝髓腔,冷得人四肢僵硬、气血凝滞。
新墙河河面早已结了一层薄冰,冰层脆而透亮,被过境的北风刮得滋滋作响。
狂风碾过冰面、掠过荒丘,穿梭在残破的田埂与断垣之间,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呜嘶吼,凄厉苍凉,宛若无数战死沙场的冤魂,在寒夜里低声恸哭、久久不散。
大荆街日军据点,是这片焦土上唯一残存的黑色孤岛。
混凝土浇筑的主碉堡巍峨死寂,墙面早已被连日的炮火熏成焦黑,坑坑洼洼的弹痕密密麻麻嵌在墙体上,深浅不一的缺口是一次次攻防厮杀留下的狰狞伤疤。
碉堡顶层的了望口没有遮挡,凛冽狂风肆无忌惮地灌入,刮得铁皮挡板疯狂震颤,哐当、哐当的刺耳巨响,在寂静的寒夜里反复炸开,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风生生掀飞。
高桥三郎的黑色长筒军靴,重重踩在结冰的水泥地面上。
冰面薄脆,被坚硬的靴底碾过,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吱呀摩擦声,在空旷的顶层格外突兀。
他身上那件曾经笔挺光鲜、象征第四十师团无上荣耀的将校呢大衣,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经年的硝烟战火将料子熏得暗沉发黑,衣摆磨损起毛,袖口边角早已磨出一圈发白的毛边,多处缝补的针脚潦草又刺眼。
再厚重的布料,也挡不住肆虐的寒风。
冷风顺着敞开的领口、紧绷的袖口、磨损的衣缝疯狂钻窜,层层浸透,冻得他浑身皮肉发麻,连五脏六腑、骨髓深处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
他抬手,指节僵硬地伸入内袋,摸出一枚镀银怀表。
咔嗒——
表盖弹开的轻响,是这死寂碉堡里唯一的动静。
老旧的表镜蒙着一层厚重的灰尘,模糊了表盘上的刻度与纹路,微弱的天光透过了望口落下来,勉强照亮两枚微微震颤的指针。
高桥三郎凝眸注视,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疲惫、焦躁与绝望。
自十月上旬,他率234联队踏入湘北这片陌生的土地,整整五十七天。
五十七昼夜,日夜煎熬,无休无止。
这段日子像一条冰冷剧毒的黑鳞毒蛇,日夜死死缠绞着他的脖颈,勒得他呼吸滞涩、心神俱疲,几乎窒息。
他麾下的步兵234联队,素来是第四十师团的精锐标杆,是关东军赫赫有名的常胜之师。
当年鏖战淞沪,他们顶着枪林弹雨近身拼刺,血染滩头未曾后退半步;会战武汉,他们啃下最坚硬的防守阵地,攻坚破垒所向披靡。
纵横华中数载,胜仗无数,铁血威名响彻战场,何曾受过如今这般憋屈到极致的折辱?
可眼前的战局,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与骄傲。
对面驻守的川军将士,装备简陋得让他嗤笑。
绝大多数士兵手持老旧汉阳造,枪身斑驳生锈,枪管磨损严重,甚至还有不少乡勇出身的士兵,握着土造鸟铳、梭镖大刀,连最基础的制式步枪都配不齐。
全军重武器寥寥无几,迫击炮数量稀少,山炮更是形同虚设,火力差距悬殊到令人难以置信。
就是这样一支看似简陋、落后的部队,却成了他们最恐怖的梦魇。
他们不与装备精良的日军正面硬碰、阵地对轰,深谙游击战的精髓,昼伏夜出、缠袭不休,像扎根骨血的荆棘,像蛰伏山林的饿狼,死死咬住这支精锐联队,不死不休。
白日里,山林、荒屋、战壕之中,处处暗藏冷枪。
不知何处飞来的子弹,精准收割着露头的哨兵与巡逻兵,逼得日军士兵龟缩在碉堡与营房之中,不敢轻易踏出据点半步,终日人心惶惶。
夜幕降临时,更是噩梦的开端。
川军小队趁着夜色潜行摸哨、夜袭营盘,悄无声息割掉岗哨咽喉,投掷土制炸弹、引燃柴火袭扰营地,得手之后绝不恋战,转瞬隐入茫茫黑暗。
一夜数惊,整支联队夜夜无法安寝,神经时刻紧绷,日复一日的消耗,磨尽了日军所有的锐气与体力。
“联队长。”
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从高桥三郎身后缓缓响起。
副官脸色灰黄惨白,眼眶深陷,眼底布满浓重的乌青,连日的酷寒与煎熬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
数日前他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在无药保暖的营房里硬扛痊愈,此刻说话气息虚浮、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干裂发紫的嘴唇不停哆嗦。
他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伤亡名册,缓步上前,头颅低垂,不敢直视自家联队长的眼睛,满是愧疚与惶恐。
“各中队最新伤亡、减员、伤病统计……您过目。”
高桥三郎缓缓转身,伸手接过名册。
粗糙劣质的军用纸张,触感如同磨砂砂纸,边角反复翻阅早已卷曲起毛、破烂不堪。
页面之上,字迹潦草歪斜、凌乱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多处纸页上洇着大片深浅暗沉的褐色污渍,层层叠叠覆盖在姓名与番号之上。
无人分辨,这是战死士兵的鲜血,还是寒冬冻凝的鼻涕、伤病员的脓血,每一处污渍,都是一条凋零的性命。
他的手指早已冻得僵硬麻木,指腹泛着青白,关节僵硬屈伸困难,每翻动一页纸页,都格外滞涩费力。
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数字,一行行看下去,瞳孔缓缓收缩,胸腔里的怒火与绝望层层堆叠。
“第一大队……现役可战人员,仅剩一百一十三名?”
高桥三郎的嗓音沙哑粗糙,如同被粗砂纸反复打磨过一般,低沉又凛冽,藏着不敢置信的震怒。
他清晰记得,不过短短一月之前,这支身经百战的精锐大队,尚有足额兵员近三百人,士气尚可、战力犹存。不过月余消耗,战力直接折损过半。
副官肩头微微颤抖,头颅垂得更低,声音轻得近乎微不可闻:“是,联队长。昨夜宵禁之后,有七名底层士兵不堪饥寒,翻越围墙企图逃营,被值守哨兵当场击毙。
除此之外,全队尚有十余名士兵,冻饿交加、伤病缠身,四肢僵硬无法站立,彻底丧失作战能力,形同废人。”
高桥三郎的视线继续向下扫动,名册上的每一行备注,都字字诛心、触目惊心。
第三中队小队长山本一郎,值守哨位整夜抗寒,体温透支,冻毙于岗位,天明方被发现;
第七班三名士兵,难耐饥饿,偷窃战马饲料充饥,被军纪督查队查获,当场按军法处决;伤兵营今日新增冻伤感染、伤口化脓病患二十一人,药品彻底耗尽,无药可医、无绷带可换……
一条条记录,一桩桩惨状,字字句句,皆是溃败与绝境。
全联队可战兵员已不足战前六成,精锐战力彻底崩塌。
他猛地五指收拢,狠狠合上名册!
厚重的名册边缘狠狠硌压在掌心皮肉之上,尖锐的棱角嵌入血肉,刺骨的钝痛瞬间传来,勉强压下他胸腔翻涌的窒息感与狂躁。
“传令下去!”
高桥三郎猛地抬眼,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积压多日的压抑彻底爆发,语气带着濒临崩溃的暴戾与疯狂,“将所有逃兵尸体,全部悬挂于据点东围墙之上,暴尸示众!”
“让全队所有人都看清楚,临阵脱逃、背叛皇军的下场!”
副官浑身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惊惧与不忍,硬着头皮低声劝谏:
“联队长,屋外风雪狂暴、气温极低,尸体暴露在外,片刻便会彻底冻成坚冰……太过惨烈,恐动摇军心。”
“冻成冰块又如何!”
高桥三郎骤然厉声怒吼,胸膛剧烈起伏,周身戾气暴涨,凛冽的怒意笼罩整座碉堡,
“就让他们冻着!让所有残存的士兵看清楚!身处绝境,唯有死战到底,他们没有第二条生路!”
吼声回荡在封闭的碉堡之中,嗡嗡作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可话音落地的瞬间,滔天戾气骤然褪去,只剩深入骨髓的无力与酸楚,悄然席卷他的心神。
死战?
拿什么死战?
这座被重重围困的孤岛据点,早已山穷水尽、油尽灯枯。
后勤补给彻底断绝,仓库储存的精米糙米早已见底。
如今每日供给的餐食,根本称不上米粥,不过是一锅寡淡的白水米汤,清汤寡水、能见人影,
里面混杂着干枯杂草、细微泥沙,还有士兵从冻土墙根下艰难挖掘的野菜碎根,苦涩难咽,根本填不饱肚子。
冬装更是天方夜谭。
绝大多数士兵依旧穿着初秋配发的单薄单衣,衣料薄弱根本不御寒。
不少人扯下营房破旧被单,胡乱裹缠在周身;
有人捡拾百姓遗弃的破烂棉袄,里面的棉絮早已板结硬化、结块发黑,毫无保暖效用。
漫漫寒夜,数百名士兵挤在阴冷潮湿、四面漏风的营房之中,相拥取暖却依旧挡不住酷寒。
整夜整夜的牙齿打颤声、浑身哆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的剧烈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群濒死哀鸣的老鸹,笼罩着整座据点,凄惶又绝望。
相较于营房的苦寒煎熬,伤兵营更是人间炼狱。
西药、绷带、消毒水早已彻底耗尽,无半点储备。
负伤士兵的伤口得不到任何处理,枪伤、刀伤混杂着重度冻伤,皮肉开裂、淤血发黑,继而发炎红肿、化脓溃烂。
潮湿阴冷的营房滋生大量蛆虫,啃噬着溃烂的伤口,惨不忍睹。
凄厉的惨叫声、隐忍的痛哼声、绝望的哭泣声,从早到晚未曾断绝,层层叠叠萦绕在据点上空,磨碎了所有士兵的斗志与心气。
弹药储备同样濒临枯竭。
轻重机枪的子弹严格限量,不到绝境绝不允许开火;
步枪子弹更是按人头定额分发,每一发都要精打细算,士兵们连常规试探射击都不敢轻易进行,昔日火力碾压的优势,彻底荡然无存。
整支精锐联队,如今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战无弹药、病无医药,困死孤岛,进退无路。
高桥三郎喉间发涩,眼底的暴戾尽数褪去,只剩一丝卑微又渺茫、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期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致的疲惫:
“师团部的最新电报……援军,当真能如期南下?我们,还能等到吗?”
副官缓缓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封被反复揉搓、褶皱不堪、边角发白的电报,双手递上前去,语气带着自我慰藉的坚定:
“电报明确指令,师团主力正在全线集结整编,不日便会大举南下驰援。联队长,我们只需再坚守,坚持一阵,便可解围脱困。”
高桥三郎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苍凉的惨笑。
他缓步走到了望口前,迎着刺骨寒风,抬眼望向据点外围漆黑的山林。
夜色浓稠如墨,山林沉寂无声,没有半点灯火人影,静谧得诡异可怖。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这片死寂的山林之中,藏着无数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那些坚韧悍勇的川军将士,如同蛰伏深山的饿狼,隐忍、耐心、决绝。
他们不急于强攻,不急于厮杀,只是日夜围困、层层消耗,耐心等待,等待这支日军精锐耗尽最后一丝粮草、最后一滴弹药、最后一丝体力与心气,静待他们自行崩塌、彻底覆灭。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骤然撕裂深夜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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