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穷寇困绝地 泣血终战局(上)(2/2)
尖锐的枪声穿透寒风,轰然炸开在旷野之上。
紧接着,据点内的日军机枪骤然响起,哒哒哒的急促扫射声疯狂迸发,子弹倾泻而出,
朝着黑暗中的山林漫无目的地疯狂扫射,密集的枪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反复回荡,震颤四野。
高桥三郎瞳孔一凝,猛地俯身趴在了望口,眯眼透过昏暗微光远眺。
只见远处树林边缘,几道矫健迅捷的黑影一闪而过,身法灵动、进退如风,转瞬便隐入密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是袭扰!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游击袭扰,早已成了常态。
如同蚊蝇绕耳、阴魂不散,日日纠缠、夜夜滋扰,打不垮、灭不掉,烦得人濒临疯魔,却又无可奈何、无从反击。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
高桥三郎怒火攻心,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墙壁上。
粗糙冰冷的墙面狠狠摩擦掌心,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坚硬的皮肤被碎石棱角划破,
细密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指缝滴落,坠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瞬便被寒风冻凝。
他怒目圆睁,胸腔怒火熊熊燃烧,怒骂声带着极致的不甘。
可他心底无比清醒,根本不是麾下士兵枪法不精、战力不足。
是对面的川军太过狡黠、太过坚韧,战术打得太过精妙。
他们深谙避其锋芒、疲敌扰敌之术,打一枪、换一地,一击即退、绝不恋战,身法飘忽、行踪不定,根本不给日军瞄准锁定、精准反击的机会。
白日里,他们扎制无数稻草人、树枝假人,穿戴破旧军装,竖立在山林壕沟之中,引诱日军盲目开枪、浪费珍贵弹药;
夜色中,他们在据点外围方圆数里之内,遍地挖掘陷坑、布设竹签、缠绕绊索,层层设防、步步埋伏,封死所有突围通道,逼得日军士兵连踏出据点大门的勇气都彻底丧失。
就在军心浮动、戾气丛生之际,一名年轻士兵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冲上碉堡顶层。
他浑身沾满尘土血污,军帽歪斜、衣衫凌乱,脸色惨白如纸,瞳孔涣散,嘴唇毫无血色,浑身剧烈颤抖,语气带着极致的惊恐与慌乱,结结巴巴地嘶吼:
“联……联队长!大事不好!伤兵营……伤兵营昨夜重伤、重病的十几名弟兄……全部没气了!一夜之间,尽数殒命!”
轰——
仿佛一道惊雷炸在心头!
高桥三郎身形猛地一晃,脚下踉跄半步,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他紧紧咬紧牙关,闭上双眼,深吸一口裹挟风雪的冰冷空气,刺骨的寒意涌入肺腑,勉强稳住翻腾的心神与踉跄的身形。
数秒后,他缓缓睁眼。
眼底所有的疲惫、绝望、不甘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被逼至绝境、玉石俱焚的疯狂与决绝,冰冷、狰狞、孤注一掷。
“传我全员命令!”
他的声音彻底淬满寒霜,字字铿锵、凌厉刺骨,带着最后的铁血狠厉:
“全体将士,即刻全力加固碉堡工事、修补围墙防线!营房所有可燃杂物、废弃木料、破损家具,尽数收集焚烧取暖!”
“膳食规制即刻更改,由每日一餐改为两日一餐!紧缩粮草、全力节流!”
“我倒要看看,我大日本皇军的精锐之师,岂能困死在这小小荒郊孤岛、窝囊殒命!”
副官伫立一旁,望着他狰狞扭曲、濒临疯狂的面容,嘴唇翕动,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将所有劝谏尽数咽回腹中。
他心知肚明,联队长的强硬命令,不过是绝境之中自欺欺人的虚妄挣扎。
据点之外,朔风依旧肆虐,风雪愈发狂暴,卷着漫天寒雾,死死笼罩这座孤立无援的日军碉堡。
无边黑暗的山林深处,一点微弱的油灯火光,穿透厚重夜色,在寒风中顽强摇曳、灼灼跳动,如同一颗永不熄灭的赤胆丹心,在绝境寒夜中,燃着必胜的希望。
大云山腹地,天然岩洞指挥部内,却是另一番安稳温热的景象。
岩洞经过将士们精心修整,封堵了漏风缝隙,内燃柴火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充盈整座洞穴,隔绝了外界的凛冽酷寒。
一盏老式煤油灯悬挂在岩壁之上,昏黄柔和的灯光倾泻而下,稳稳照亮岩壁上悬挂的大幅军用地图。
地图之上,湘北山川、河道、据点、防线标注得清晰分明,密密麻麻的红色圆圈、粗细箭头层层交错,
每一处标记,都代表着一场以弱胜强的突袭、一次精准高效的袭扰、一场来之不易的小胜。
五十七个日夜的周旋拉扯、游击消耗,所有战果尽数镌刻于此,步步为营、层层破局。
刘湘一身灰色军装,军容严整,背手伫立在地图正前。
他的军帽整齐叠放在一旁的青石案几上,鬓角两缕白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历经近两月日夜操劳、殚精竭虑,身形比往日消瘦单薄许多,脸颊凹陷、面色略显疲惫,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
可那双眼眸,依旧锐利如鹰、澄澈如炬,沉淀着久经沙场的沉稳、洞察全局的睿智,以及胸有成竹的笃定。
连日来,他昼夜谋划战术、调度兵力、巡查防线、研判敌情,未曾有过半分松懈,硬生生用疲敌、扰敌、耗敌的战术,将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的日军精锐,死死困死在方寸孤岛之中。
“报告长官!”
急促有力的汇报声骤然响起,打破洞内的静谧。
斥候队长身披沾着雪沫的披风,大步踏入岩洞,靴底带着野外的冻土碎雪,风尘仆仆、气息急促。
连日潜行侦查、抵近侦察,他面色黝黑粗糙,眉眼间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振奋与昂扬。
他挺身立正,声音洪亮清晰:“侦查完毕!大荆街日军据点内部局势彻底崩盘!近日据点内争吵不断、军纪混乱,逃兵频发、处决枪声不绝于耳!
伤兵营日日死人,尸体积压,每日都有大量尸体被拖出掩埋!敌军士兵饥寒交迫、军心涣散、战力崩盘,已是强弩之末!”
刘湘闻言,微微颔首,沉稳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无比笃定的笑意。
漫长的隐忍消耗、日夜的浴血纠缠,五十七天的苦苦对峙,终于熬到了决胜的火候。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洞内肃立待命的一众营连军官,沉凝有力的嗓音响彻岩洞,字字郑重、句句凛然:
“五十七天拉锯周旋,我们以弱抗强、以疲困锐,凭袭扰乱敌、凭消耗疲敌、凭陷阱困敌,硬生生将这头凶悍凶猛的战争野兽,困在了方寸孤岛之上。”
“如今的日军,粮草耗尽、冬装匮乏、弹药枯竭、伤病无数,饥寒交迫、军心溃散、人人畏战。”
“但诸位切记,穷寇莫轻视,困兽犹斗凶!”
“这头野兽已然被逼至绝境,彻底断了退路,一旦察觉必死之局,定会发起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反扑突围。
接下来的终局之战,必定惨烈至极,所有人务必严阵以待、切勿轻敌!”
“请长官放心!我等誓死守住防线,绝不放一寇突围!”
一众军官齐声应声,气势如虹、震彻岩洞,满腔铁血战意,冲破连日寒夜的压抑。
一营营长上前一步,挺胸立正、朗声请战,语气坚定无比:“报告长官!我部已在据点外围布设三道立体防线,
层层密布陷坑、竹签、绊索、迷魂阵、土制地雷,水陆路尽数封死!日军但凡敢贸然突围,定让其踏入天罗地网,有来无回、全军覆没!”
刘湘目光落回军用地图,指尖精准点在大荆街据点西侧开阔地带,语气沉稳下达指令:
“据点东侧、北侧毗邻山林,地形复杂、易守难封,日军熟知我军埋伏套路,绝不会贸然强攻。
唯有西侧地势开阔平坦,视野通透、障碍最少,是敌军最有可能选择的突围突破口。”
他抬眼看向队列中的三班队长:“李老栓!命你率三班全员驻守西侧防线,死守此处、寸土不让,死死封堵日军突围要道!”
“保证完成死守任务!人在阵地在,绝不后退半步!”
李老栓大步出列,抬手敬标准军礼,身姿挺拔、目光坚毅,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他身后,年仅十九岁的新兵王狗子,下意识握紧了手中老旧的汉阳造步枪。
冰凉粗糙的枪身贴合掌心,带着刺骨的凉意,可少年的胸腔之中,却燃烧着滚烫炽热的战火丹心,热血翻涌、战意澎湃。
入伍两月,跟着老兵李老栓驻守大云山、围困日军据点,短短五十七个日夜,彻底褪去了乡野少年的青涩懵懂。
他从最初只会端枪发抖的新兵,学会了深夜潜伏、近身摸哨、挖掘陷阱、布设绊索、伪装诱敌、游击周旋。
他亲眼目睹日军屠戮百姓、烧杀抢掠的凶残暴行,亲眼见过战友在袭扰战中中弹倒地、血染冻土的壮烈牺牲,亲身熬过寒夜潜伏的刺骨酷寒、直面过近身搏杀的生死凶险。
他早已彻底明白,这场仗,不是简单的两军厮杀,是保家卫国、守土安民的死战!
退一步,便是家园破碎、百姓流离;拼一分,便是山河无恙、故土安宁!
此战,非胜不可!
领命出洞,凛冽寒风迎面狠狠砸来,刺骨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王狗子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却依旧昂首挺胸、笔直站立,目光灼灼望向夜色深处的日军据点。
夜色沉沉笼罩山野,整片大地陷入浓黑寂静,唯有战场之上,战意沸腾、暗流汹涌。
防线之上,无数川军将士正在连夜备战、紧锣密鼓布置攻防。
有人弯腰躬身,搬运厚重青石、加固战壕掩体,筑牢防守屏障;有人蹲身伏地,小心翼翼埋设土制地雷、伪装陷阱,层层封锁要道;有人穿梭阵地,摆放扎制好的稻草人诱敌,虚张声势、迷惑敌军。
不远处,老兵陈老道带着几名弟兄,正专注调试独门御敌利器。
一根根打通的粗竹筒,内部填满干燥石灰、辛辣辣椒面、细碎烟尘,再以绳索封口固定,隐蔽布设在要道两侧。
一旦日军冲锋路过、触发机关,石灰辣椒面便会瞬间喷涌弥漫,迷眼呛喉、遮蔽视野,是近战制敌、以弱克强的绝佳利器。
“狗子!过来搭把手!”
李老栓的低沉喊声传来。
王狗子立刻回神,快步上前应声帮忙。
师徒二人并肩俯身,合力将一根粗壮坚韧的麻绳深埋进冻土之中,只留细微线头隐于枯草冻土之下,伪装得天衣无缝、难以察觉。
这是特制的粗麻绳绊马索,专门针对日军集群冲锋、骑兵突进,一旦触发,便能绊倒敌军士兵、打乱冲锋阵型,为阵地击杀创造绝佳战机。
埋好绳索,李老栓直起身,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王狗子的肩头,目光沉稳、语气郑重,字字皆是战场生存的真谛:
“狗子,记住我们的打法。”
“我们装备不如鬼子、硬拼战力不如鬼子,绝不与其正面强攻、硬拼消耗。”
“我们的胜算,在拖、在耗、在熬!”
“拖垮他们的军心,耗尽他们的粮草,熬尽他们的气血!让这群困兽进得来、出不去,困死、饿死、耗死在这座孤岛据点!”
王狗子重重颔首,眼底澄澈明亮,盛满决绝的战意与坚定的信念。
他抬眼远眺,目光穿透沉沉夜色、凛冽寒风,死死锁定远方死寂的大荆街据点。
那座漆黑的碉堡静立寒夜之中,像一头负伤蛰伏、奄奄一息的凶兽,看似濒临覆灭、毫无战力,却依旧暗藏致命獠牙,随时会挣脱牢笼,掀起一场惨烈至极的终极反扑。
夜色愈发浓稠,漫彻山野、笼罩四野。
朔风愈发狂烈,呼啸奔腾、卷尽寒雾。
无边沉寂的寒夜之下,杀机暗涌、战意滔天。
一场注定泣血惨烈、定局胜负的终局血战,已然蓄势待发,只待破晓那一刻,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