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绝命军令 死守三日(2/2)
白天的湿冷尚且能被厮杀的热血冲淡,入夜后的极致严寒,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每一个人的身心。
硝烟未散,血水半冻,泥泞的战地结上一层薄薄的冰碴,行走其上湿滑难行,每一次落脚都步步维艰。
而日寇,绝不会给川军丝毫喘息休整的机会。
深谙夜战突袭之道的日军,趁着夜色昏暗、视野受限、守军疲惫,再度悄然集结残余精锐,整合兵力、调整部署,开启了更为疯狂、更为隐秘的夜间强攻。
夜色是日寇最好的掩护,也是川军最大的劣势。
日军企图借着夜幕遮掩,避开川军的正面视野,隐蔽推进、突袭破防,打守军一个疲惫不备,一举撕开左翼残破的防线,彻底突破新墙河第一道屏障。
昏暗的夜色里,北岸日军阵地人影攒动,悄无声息的调动、集结、渡河,杀机隐秘而汹涌,沉沉笼罩南岸川军阵地。
夜色压顶,危局再临。
连长高声急喝,打破夜间沉寂,目光径直锁定阵中最沉稳、枪法最精湛的陈老道:“陈老道!”
“夜间战局凶险至极,日军惯于夜间偷袭、摸哨破防,且夜间作战必派高级军官靠前督战、机枪火力前移压制!
你连队枪法最优、心态最稳、夜战经验最足!即刻挑选三名精准射手,组建狙击小组!”
“你们的任务,专打日军指挥官、机枪手、掷弹兵!斩断敌军指挥链条,压制敌方核心火力,打乱敌军冲锋阵型,为我残破阵地减压!守住夜间防线,绝不让鬼子趁夜突破!”
“保证完成任务!”
陈老道身躯一凛,沉声领命,声音沉稳有力,不见半分疲惫。
连日血战,他左肩、腰侧早已布满轻伤,绷带早已被泥水血水浸透,僵硬冰凉,每一次抬手发力都带着隐隐刺痛,
可他眼底依旧沉静如水,周身气场稳如磐石,丝毫不受疲惫与伤痛影响。
他快速转头,目光扫过阵中幸存的士兵,精准挑选出三名心态沉稳、射击精准、历经多场血战的老兵。
三人皆是出川数年的老战士,经验丰富、心性坚韧,能扛住夜间战局的压力,适配夜间狙击任务。
四人迅速集结,携带仅剩的弹药,抢占战壕后方一处视野开阔、隐蔽性极强的残垣制高点。
这里是整片左翼阵地的视野最高点,既能俯瞰河面所有渡河日军,又能隐蔽自身身形,是夜间狙击的绝佳点位。
站稳阵地的瞬间,陈老道快速分工部署,语气冷静果决:
“两人盯河面渡河敌军,专打机枪手、掷弹兵;
一人盯敌军后方梯队,锁定指挥军官;
我居中策应,补杀漏网核心目标,发现集群冲锋即刻示警!
记住,夜间作战,不求多杀,只求精准!每一发子弹,都要废掉鬼子一个核心战力!”
三名老兵重重点头,迅速架起步枪,凝神戒备。
夜色浓稠如墨,风雪簌簌作响,遮蔽视线、掩盖声响,常人根本难以分辨百米之外的动静。
可对于身经百战、从淞沪战场一路浴血拼杀过来的陈老道而言,黑夜从不是阻碍,而是他最擅长的战场。
数年南北转战、无数次夜间血战,早已让他练就了一身听音辨位、微光锁敌的绝技。
风声、水流声、敌军脚步摩擦声、枪械轻响,任何一丝细微的异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哪怕夜幕遮蔽一切光影,他依旧能精准锁定敌军核心目标。
片刻之后,新墙河河面之上,密密麻麻的日军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涉水南下。
日军夜间冲锋正式开启。
没有白日的炮火轰鸣,没有震天的嘶吼,只有整齐划一的涉水脚步声、枪械轻微的碰撞声,以及低沉短促的日军指令声,隐秘又凶狠。
无数黑影弓腰低头,踩着冰冷的河水,快速向南岸滩涂逼近,层层推进、步步合围,杀机暗藏。
待日军先锋部队抵近百米射程,隐蔽的机枪火力骤然爆发。
数挺日军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划破漆黑的夜色,狠狠扫射在川军残破的战壕之上。
子弹打在冻土、残垣、泥浆之中,溅起无数细碎的土石冰碴,哒哒的枪声急促密集,压制得阵地守军难以抬头。
紧随机枪火力之后,大批日军士兵加快冲锋速度,黑压压的人影步步紧逼,距离阵地越来越近。
队伍后方,一名佩戴少佐军衔的日军军官,手持指挥刀,俯身督战,低声嘶吼着下达冲锋指令。
他是今夜夜袭的前线总指挥,骄狂暴戾,急于突破防线立功,故而不顾风险,靠前指挥,妄图以最快速度击溃疲惫的川军残兵。
昏暗的夜色里,那一抹不同于普通士兵的挺拔身形、腰间晃动的指挥刀,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就位!”陈老道低喝一声。
四人瞬间摒除杂念、沉心静气,呼吸放缓、心神凝练,枪口稳稳对准各自锁定的目标。
陈老道双眼微眯,目光穿透沉沉夜幕,死死锁定那名日军少佐。
他缓缓调整呼吸,摒弃周身风雪、枪声、风声的干扰,指尖轻轻搭在扳机之上,动作沉稳到极致。
数年血战,他早已养成本能,越是危局、越是静谧,心态越是沉稳。
刹那间,扳机轻扣。
“砰!”
一声清脆利落的枪响,撕裂夜间沉闷的战场。
子弹划破漆黑长空,精准无误地穿透百米夜色,正中日军少佐的眉心。
那名嚣张督战的日军军官身躯猛地一僵,口中未及说完的指令戛然而止,手中的指挥刀“哐当”一声坠落河水之中,身躯直直向后栽倒,重重坠入湍急的河水,瞬间没了动静。
日军夜间冲锋的前线指挥,当场殒命。
正在快速推进的日军冲锋阵型,瞬间出现明显的凝滞。
群龙无首的日军士兵,骤然失去统一指挥,节奏大乱,原本整齐迅猛的冲锋势头,当即疲软大半。
“第一个。”
陈老道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抬手快速上弹,枪口再度抬起,扫视整片河面战场,继续搜寻下一个核心目标。
夜色之中,零星的精准枪声接连响起,不密集、不嘈杂,却每枪必中、枪枪致命。
左侧老兵锁定日军前沿机枪阵地,两枪精准射杀两名机枪手,让一处压制阵地彻底哑火;
右侧老兵紧盯渡河梯队,精准击毙一名指挥冲锋的小队长;另一人专打随军掷弹兵,杜绝日军掷弹筒的近距离轰炸威胁。
短短半个时辰的夜间狙击,战果斐然。
四名基层指挥军官、六名持续输出火力的机枪手、三名擅长近距离突袭的掷弹兵,接连倒在冰冷的河水与滩涂之上。
日军精心部署的夜间突袭战术,被彻底瓦解。
指挥体系断层、核心火力尽失、冲锋阵型混乱,原本隐秘迅猛的夜袭攻势,彻底沦为散乱无序的零散冲锋,再也无法对川军阵地形成有效突破。
日军高层暴怒不已,接连更换前线指挥官,数次重整阵型、强行冲锋,却每一次都被精准的狙击火力打断,伤亡不断增加,士气彻底崩塌。
有狙击小组死死压制敌军核心战力,正面阵地的压力骤减。
幸存的川军士兵抓住战机,依托残破战壕沉着应战,剩余的子弹精准点射,大刀刺刀随时待命,一次次稳稳打退日军的疯狂反扑,死死钉住阵地,寸土未失。
战壕前沿,李老栓依旧坚守在最凶险的一线位置。
这位质朴憨厚的农家汉子,没有精湛的射击技巧,没有精妙的战术思路,却有着最坚韧的体魄、最悍勇的近战本事。
白日整日厮杀,他手臂被刺刀划伤一道深长的伤口,衣衫被鲜血浸透,连日风雪冻得伤口僵硬刺痛,数次厮杀都牵扯旧伤,剧痛难忍,他却自始至终浑然不觉。
此刻夜间混战,他依旧稳如磐石,半蹲在战壕前沿,紧握卷刃的大刀,目光死死锁定河面逼近的黑影,但凡有日军侥幸冲至阵前,便上前一步、悍然搏杀,刀刀狠厉、招招致命,以一身蛮力死守前沿隘口,半步不退。
经历整日血战与绝境淬炼的王狗子,早已彻底褪去了初入战场的青涩与怯懦。
曾经听闻炮声便浑身颤抖、看见厮杀便心生恐惧的少年兵,此刻满身绷带、满身伤痕,站在战壕之中,身姿挺拔、眼神坚定。
他的动作依旧算不上娴熟老练,枪法依旧算不上精准顶尖,却再也没有半分慌乱退缩。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步枪,紧盯前方战局,学着陈老道的沉稳、李老栓的坚韧,冷静规避炮火、精准瞄准射击、沉着应对突袭。
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沉稳有力,每一次格挡刺杀都坚定果决,哪怕体力透支、伤口隐痛,也始终坚守站位,不离不弃。
夜色深沉,风雪不息,血战不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新墙河畔的厮杀从未停歇。
阵地上的伤员还在不断增加,鲜活的生命还在不断逝去,原本稀少的弹药愈发捉襟见肘,幸存士兵的体力已然透支到了极限。
有人双腿麻木,只能靠倚靠土壁支撑身体;有人双手颤抖,握刀的力道越来越轻;
有人失血过多,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咬牙坚持,不肯后退半步。
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喊痛,没有人放弃。
一句死守三日的绝命军令,化作了所有人心中最坚硬的铠甲,支撑着这群疲惫至极、伤痕累累的巴蜀男儿,在风雪炼狱之中,死死坚守、浴血奋战。
王超奎依旧驻守前沿,不眠不休、全程督战。
他伫立在夜色风雪之中,望着身前浴血死守、悍不畏死的将士,望着一次次溃败、一次次反扑、始终无法突破防线的日寇,眼底盛满了悲壮与敬重。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些普普通通的士兵,没有显赫的身世,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精锐的装备,他们只是巴蜀大地最平凡的农夫、最普通的少年,是父母的孩子、妻儿的依靠。
他们本可以安居故土、耕耘劳作、安稳度日,远离战火硝烟、远离生死别离。
可国难当头、山河破碎,他们义无反顾告别家乡、奔赴沙场,以最卑微的身躯,扛起了护国守土最沉重的重任,以最朴素的忠义,撑起了江南抗战最坚固的屏障。
朔风呼啸,雪沫纷飞,夜色如墨,硝烟漫漫。
新墙河的血色阵地之上,一道绝命军令,千钧家国重任。
残兵守残阵,孤血护孤疆。
这群铁血川军男儿,以血肉为钉、以筋骨为锁,死死焊死了天炉战法的第一道炉口。
三日死战之约,自此刻骨践行。
以身殉国,无怨无悔;寸土不让,铁血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