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绝命军令 死守三日(1/2)
血战持续整整一日,从破晓晨光厮杀至沉沉日暮。
凛冽的风雪刮了整整一天,未曾有片刻停歇,裹挟着战场漫天的硝烟与血腥,肆虐在新墙河两岸。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残阳彻底被厚重的阴云和炮火浓烟遮蔽,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昏暗,将这片炼狱战场衬得愈发悲壮苍凉。
一日一夜的不间断血战,早已彻底改写了新墙河的地貌,也碾碎了川军将士身上最后一丝从容。
原本依托河道地势修筑的规整战壕,此刻早已千疮百孔、残破不堪。
连绵数十里的前沿防线,没有一处完整的工事,坍塌的土壁、断裂的原木、炸碎的沙袋随处堆积,层层叠叠的弹坑交错相连,深浅不一,盛满了混杂着鲜血、雨水、碎土的暗红泥浆。
脚下的大地早已被炮火翻覆数遍,每一寸泥土都吸饱了热血,踩上去绵软黏腻,一步一个深坑,带着刺骨的湿寒与浓重的血腥。
空气里的味道令人窒息,浓烈呛人的火药焦糊味、浓稠腥臭的血腥味、雨雪浸润的泥土霉味,死死交织在一起,随风弥漫整片战场,钻入鼻腔、侵入肺腑,让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胸口发闷、几欲作呕。
耳畔从未有过半刻安宁,远处零星的炮响、近处断续的枪声、日军嘶哑的嘶吼、战友痛苦的喘息与呻吟,混杂着新墙河湍急的流水轰鸣,构成一曲凄厉绝望的战地悲歌。
整整一日的攻防拉锯,川军第二十军前沿阵地伤亡已然过半。
放眼望去,残破的战壕内外,遍地忠骨。无数巴蜀子弟静静地卧在冰冷的泥浆血泊之中,定格着最后一刻的姿态。
有人双手紧握残破的大刀,身躯前扑,至死都保持着冲锋搏杀的姿势;
有人蜷缩在弹坑之中,胸口布满弹孔,鲜血早已浸透周身军装,冻成暗红的血痂;
有人头颅枕着步枪,双目圆睁,望向南方故土的方向,哪怕身死,依旧牵挂家国河山。
重伤未死的将士,散落在战壕各处的死角,默默承受着极致的痛苦。
有的人手臂、大腿被炮弹碎片贯穿,血肉模糊,简单包扎的绷带早已被血水浸透,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伤口不断滴落,融入脚下的泥浆;
有的人被炮火震伤脏腑,不断咳出带血的痰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还有的士兵浑身布满擦伤、炸伤,浑身酸软无力,却死死咬着牙关,不喊一声疼痛,不发一句怨言。
他们大多是二十上下的少年,或是年过而立的农家汉子,远离巴蜀故土,抛妻弃子、辞别爹娘,只为守这三湘大地,护万千苍生安宁。
可凶残的日寇,从未给川军片刻喘息的机会。
日军第六、第四十师团作为南下主力,依仗着精良的装备、充足的弹药、数倍于川军的兵力优势,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冲锋一轮密过一轮。
他们深谙兵贵神速的道理,更清楚新墙河防线是长沙第一道生死门户,只要突破这道屏障,便可长驱直入、直取长沙,彻底粉碎第九战区的防御体系。
白日的强攻未能撕开川军的整体防线,日军高层愈发焦躁暴戾,不惜代价投入更多兵力火力,反复冲击川军残破的阵地。
哪怕每一次冲锋都要付出数十上百人的伤亡,哪怕河滩与泥浆里堆满己方尸体,这群嗜血凶残的侵略者依旧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如同贪婪疯狂的豺狼,死死啃咬着川军摇摇欲坠的防线,妄图以车轮战耗尽川军最后的体力、弹药与血性。
陈老道、李老栓、王狗子所在的三连阵地,作为左翼核心防御点,是日军重点针对的突破口,承受了整整一日最猛烈的炮火、最疯狂的冲锋,此刻早已岌岌可危。
战壕大半塌陷,防御工事尽数损毁,用来遮挡炮火、抵御冲锋的沙袋、木栅、土壁已然荡然无存。
全连原本一百二十余名将士,经过一日血战,幸存之人不足半数,且人人带伤、个个力竭。
所有人的军装都破碎不堪,布满弹孔、刀痕与血污,被泥水、汗水、血水反复浸透,冻得硬邦邦贴在身上,刺骨冰凉。
连日风雪鏖战,不眠不休、食不果腹,所有人的体力都透支到了极致,手臂抬举沉重,双腿酸软发麻,每一次动作都要耗费全身仅剩的力气。
最致命的是,弹药已然濒临耗尽。
开战之初配发的步枪子弹、手榴弹,经过整日射击、阻击、突围消耗,已然所剩无几。
各班各排统计下来,平均每名士兵仅剩寥寥数发子弹,手榴弹更是寥寥无几,绝大多数战士,已然只能依靠腰间磨损卷刃的大刀、寒光凛冽的刺刀御敌。
夕阳彻底沉落,暮色彻底笼罩湘北大地,战场光线愈发昏暗。
就在全军将士死守阵地、勉强支撑,所有人都以为日军会暂且收兵、休整蓄力,留给众人片刻喘息之机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冲破战场嘈杂,从后方阵地飞速奔来。
是军部前沿传令兵。
他浑身泥泞,军装破烂,肩头、手臂布满擦伤血痕,额角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丝,显然是一路冒着枪林弹雨、冲破炮火封锁,拼尽全力赶来传令。
他踉跄着冲过塌陷的战壕、泥泞的弹坑,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三连临时驻守的残破阵地,气息紊乱、大汗淋漓,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泥水与血污,高声呼喊:
“三连将士听令!营长王超奎军令即刻下达!”
疲惫麻木、近乎脱力的川军士兵们,闻声齐齐抬眸。
一双双布满血丝、沾满尘土的眼睛,齐刷刷聚焦在传令兵身上,昏暗的暮色里,眼底藏着血战的疲惫,更藏着军人的敬畏与坚定。
片刻后,满身战伤的营长王超奎,亲自从二线阵地赶至前沿。
这位铁血川军将领,此刻早已不复平日沉稳肃穆的模样。他的军帽早已在炮火中遗失,满头黑发沾满泥浆尘土,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头;
脸上布满硝烟血污,颧骨高耸、面色憔悴,眼底是熬红的血丝,写满连日作战的疲惫;
身上的戎装撕裂多处,胸口、手臂有数处深浅不一的擦伤磕碰,贴身衣物早已被血水浸透,却依旧身姿挺拔、脊背笔直,周身萦绕着血战到底、视死如归的凛冽气场。
他缓步走到战壕残垣最高处,迎着呼啸的风雪,目光缓缓扫过阵地之内每一名幸存的将士。
眼前的子弟们,个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有的拄着步枪勉强站立,有的靠着土壁艰难支撑,有的蜷缩在角落喘息,人人疲惫到了极致,却无一人瘫倒退缩,无一人面露惧色。
残破的阵地、浴血的士兵、满地的忠骨,让王超奎心口阵阵发涩,也让他眼底的决绝愈发浓烈。
风声呼啸,硝烟簌簌飘落,战场瞬间陷入短暂的死寂,唯有远处零星的枪炮声隐约传来。
王超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悲壮,用沙哑却铿锵、字字千钧的嗓音,当众宣读这道刻入骨髓、至死不渝的绝命军令:
“奉第二十军军部、杨森军长、前线总指挥部军令!我部驻守新墙河前沿,身负天炉战法第一道炉口死守重任!
自会战打响之日起,全军将士,死守新墙河防线,寸土不让、绝不后退!”
“军令既定,死守三日三夜!三日之内,不论敌军攻势何其凶猛,不论阵地损毁何其严重,不论我部伤亡何其惨重,不论弹药粮草何其匮乏!
只要阵地上尚有一息尚存的川军将士,便必须钉死在这片阵地之上!”
话音落地,风雪似乎都骤然凝滞。
所有士兵的心脏,猛地重重一沉。
王超奎目光锐利如铁,声音愈发沉重悲壮,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继续厉声宣告:
“此役,不求生还、不求战功、不求凯旋!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哪怕全员殉国、尸骨无存,也要死死拖住日军第六、第四十师团主力!
耗敌兵力、疲敌战力、乱敌军心,为第九战区主力集结、汨罗江防线布防、天炉战法全面成型,争取这至关重要的三日战机!”
“这不是寻常攻防军令,这是我川军将士的死战令!是我辈巴蜀男儿,为国赴难、以身殉国的天职!”
“诸位弟兄须知!新墙河不是一处普通防线,是九战区的门户,是长沙城的屏障,是整个天炉杀局的第一道炉口!
我们守在这里,便是以身铸炉、以血为壁、以命护疆!我们多撑一刻,后方百姓便多一分安稳,长沙战局便多一分胜算,家国山河便多一分保全的希望!”
“纵使我部全员埋骨湘北、魂断三湘,只要能将日寇锁死在新墙河畔,只要能诱敌深入、聚歼豺狼,我辈之死,重于泰山!
不负巴蜀故土,不负天下苍生,不负川人从未负国的铮铮誓言!”
一字一句,穿透呼啸风雪,穿透漫天硝烟,震彻整片残破阵地,狠狠砸在每一名士兵的心底。
死寂彻底笼罩全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彻底听懂了这道绝命军令背后的含义。
死守三日三夜。
以他们此刻过半的伤亡、耗尽的弹药、残破的工事、透支的体力,面对装备精良、兵力数倍于己、攻势永不间断的日寇精锐,这三日坚守,根本不是艰难苦战,是彻头彻尾的死局。
没有援军轮换,没有弹药补给,没有粮草接济,没有休整喘息。
从这一刻起,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身边并肩的战友、手中残破的武器、胸中不灭的血性。
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以命换命、以血换时、以残躯守山河。
战死,是大概率的结局;幸存,是奢望中的偶然。
可诡异的是,全场百余名幸存将士,无一人面露惶恐,无一人心生退怯,无一人低声抱怨。
历经数日炮火洗礼、生死厮杀,这群来自巴蜀的汉子,早已褪去了普通人的贪生畏死。
老兵早已看淡生死,沙场殉国便是归宿;
质朴的农家士兵不懂权谋战局,只知守土报国、死而无憾;
就连历经恐惧、艰难蜕变的少年兵,此刻也早已被战火淬炼成钢,心底只剩保家卫国的赤诚。
短暂的死寂过后,王超奎挺直脊梁,振臂高呼:“川人不负国!我辈将士,愿以血肉殉山河!”
“誓死死守!寸土不让!”
刹那间,沙哑却震天动地的嘶吼齐声炸响。
百余名伤痕累累、疲惫至极的川军将士,齐齐挺直佝偻的身躯,握紧手中残破的枪械大刀,目光坚定、神色肃穆,嘶吼声穿透风雪硝烟,激荡在新墙河上空,悲壮而刚烈,久久不散。
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铺垫,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加持,这群最朴素的底层士兵,用最纯粹的忠诚、最铁血的骨气,接下了这道九死一生的绝命军令。
传令兵领命离去,再度奔赴各个前沿阵地,传递这道全军统一的死战指令。
王超奎并未即刻离去,而是拖着满身伤痕,亲自踏过泥泞血地,逐段巡查战壕、逐个安抚伤员、逐一调整布防。
他走到坍塌的战壕边缘,扶起体力不支的士兵;
他蹲在重伤将士身旁,低声安抚、鼓舞士气;
他审视每一处防御缺口,重新调配仅存的兵力,查漏补缺、死守死角。
他与所有士兵同吃苦、共患难,不搞特殊、不避生死,以身垂范,与阵地共存亡。
将士们看着这位满身伤痕依旧坚守不退的营长,心底的悲壮更浓,死守的决心也愈发坚定。
夜色彻底浸染大地,漆黑的夜幕遮盖了山河,也遮盖了满地疮痍的战场。
入夜之后,湘北的风雪愈发凛冽刺骨。
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疯狂灌入残破的战壕缝隙,穿透士兵破碎的军装,浸透骨肉,冻得人人手脚僵硬、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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