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退而未溃 诱敌入瓮(1/2)
三日死守,寸血寸土,终成旷世之功。
民国三十年,辛巳年冬,十二月二十七日。
裹挟着血腥与硝烟的寒风横扫新墙河两岸,持续三日三夜的炼狱血战,终于在破晓时分缓缓落幕。
漫天飞雪早已化作蒙蒙冷雨,淅淅沥沥洒落残破的战场,冲刷着满地暗红的血泥,却洗不散空气里沉淀的浓烈血腥味,抹不去山河满目疮痍的伤痕。
新墙河一线阵地,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连绵数十里的战壕体系尽数崩塌,深挖的野战壕被炮火夷为平地,
密密麻麻的弹坑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坑底积满雨水与凝固的血水,泛着暗沉诡异的红光。
曾经林立的防御木栅、沙袋工事、狙击掩体,早已在日军数百门重炮的饱和轰炸下化为齑粉,
断木残枝、破碎枪械、炸裂的钢盔散落遍地,混杂在泥泞土地中,触目惊心。
三日血战,川军第二十军以血肉为墙,硬生生扛住了日军第六、第四十两大精锐师团的轮番猛攻。
这两支日寇劲旅,皆是华北、华中战场的百战主力。尤其是第六师团,手上沾满金陵同胞的鲜血,嗜血暴戾,装备精良,攻坚战术冠绝整个华中派遣军。
开战之初,日军师团长狂妄放言,一日踏平新墙河,半日击溃杂牌川军,直取长沙门户。
可整整三日,他们倾尽火力、耗尽兵力,以绝对的装备优势、兵力优势疯狂碾压,付出阵亡千余、伤兵数千、弹药损耗过半的惨痛代价,才勉强撕开新墙河第一道防线的缺口。
所谓一日破阵的狂言,彻底沦为战场上的笑话。
日寇拼尽全力攻破的,从来不是川军的防线,而是一具具以身殉国的血肉之躯。
三日前,数万日军士气滔天、锋芒毕露,携连胜之势南下,妄图一举摧垮湘北防线;
三日后,历经无休止的炮火对轰、贴身白刃、昼夜拉锯,这支精锐主力早已锐气尽折、疲态尽显。
连日野外攻坚,风雪寒雨侵袭,日军士兵衣履潮湿、冻饿交加,昼夜不休的厮杀让全军身心俱疲、战意锐减。
更致命的是,孤军深入湘北腹地之后,日军的后勤补给线被无限拉长,粮草运输艰难、弹药补给滞后、伤员无法及时后送,孤军冒进的致命隐患,已然悄然扎根在日寇大军之中。
看似突破防线、步步推进的大胜,实则是深陷圈套、渐入绝境的开端。
而死守炉口的川军第二十军,付出的代价更是惨烈至极。
全军前沿作战部队伤亡超七成,巴蜀子弟的鲜血浸透了新墙河每一寸土地。
无数年轻的士兵永远长眠在这片陌生的湘北冻土之上,他们有的是刚及弱冠的少年,尚未看过山河锦绣;
有的是家中顶梁的农夫,临行前还牵挂着巴蜀故土的妻儿老小;
有的是征战数年的老兵,熬过了淞沪的火海、赣北的血战,最终将生命定格在了这场风雪阻击战中。
活着的人,皆是九死一生。
所有幸存将士,人人带伤、个个疲惫,军装破碎不堪,满身血污泥浆,手中枪械残缺不全,随身携带的弹药早已彻底耗尽。
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死战,透支了所有人的体力与心神,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疲惫,双腿沉重得几乎无法站立,却无一人瘫倒懈怠,无一人心生退怯。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三日死守,从不是无谓的牺牲。
这是天炉战法最关键的奠基之战。
若新墙河防线一日崩塌,日军长驱直入,长沙正面将彻底暴露,整个湘北防御体系瞬间瓦解,后续的诱敌、耗敌、合围、歼敌全盘皆空。
正是这三日以命换时、以血换势的死守,硬生生拖住了日寇的钢铁洪流,耗掉了敌军的巅峰锐气,
为第九战区主力集结整编、汨罗江防线纵深布防、全境坚壁清野,争取到了无可替代的黄金战机。
硝烟未散的前线指挥部,依旧矗立在满目疮痍的阵地后方。
简陋的茅草棚早已被炮火震得摇摇欲坠,棚顶漏风漏雨,四壁的竹篱残破开裂,
寒风冷雨肆意灌入棚内,吹动桌上泛黄的军用地图,纸张边角早已被水汽浸润、微微卷起。
棚内气氛肃穆沉重,压抑的气息裹挟着无尽的悲壮,笼罩每一个人。
刘湘端坐于木桌之前,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戎装,身姿挺直如松,未曾有半分弯折。
大战打响以来,他强忍胸咳嗽,顶着湘北的湿冷寒雨,昼夜不眠研判战局、调度兵力、下达指令、巡查阵地。
每一次炮火轰鸣,每一轮伤亡战报,每一道紧急军令,都在不断消耗着他本就孱弱的身体。
肩头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压抑的咳喘,胸口的剧痛阵阵翻涌,几乎要将他的身躯压垮。
三日血战,部队伤亡之重,巴蜀子弟尸埋异乡,他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可军人征战,家国御敌,从无两全之法。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想要守住长沙、保住西南、击退日寇,就必须有人牺牲、有人死守、有人以身铸炉。
他身为川军最高统帅,唯有坐镇前线、与兵同在,以自身风骨稳住全军军心,以精准调度打赢这场惨烈的阻击战。
“总司令,最新战报。”
一名通讯兵浑身泥泞、气喘吁吁冲进棚内,抬手敬礼,声音沙哑哽咽:
“全线阵地阻击任务圆满完成,日军主力攻势彻底停滞,前沿敌军已转入休整整补,再无强攻之力。
我军各部伤亡统计完毕,前沿五个主力团,存活将士不足五成,所有一线连队,全员带伤。
根据战前部署,我部完成三日阻击任务后,将遵循指令,逐步交替掩护后撤!”
话音落下,棚内一片死寂。
寥寥数语,道尽三日血战的惨烈。
刘湘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无尽的悲悯与悲壮,肩头微微颤抖,却依旧声音沉稳:
“记下,所有殉国将士,逐一登记造册,传回巴蜀故土,安抚家属,厚待遗孤。
凡重伤有功者、死守不退者,尽数呈报战区,论功行赏。”
“是!”通讯兵重重点头,眼眶通红。
就在此时,另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军部参谋手持九战区加急军令,快步走入指挥部,高声禀报:
“总司令!薛岳司令长官加急电令!新墙河阻击任务顺利完成,各部即刻执行第二阶段战术指令——
全军有序后撤,退而不溃,层层交替掩护,步步诱敌深入,将日军主力完整引入汨罗江纵深包围圈!”
天炉战法,第二阶段,正式启动。
刘湘豁然睁眼,眼底的沉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战意与沉稳的谋略。
世人只知死守为战,却不知诱敌更难。
新墙河死守,拼的是血性、是骨气、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而后续后撤诱敌,拼的是军纪、是定力、是进退自如的战术素养。
天炉战法的精髓,从来不是一味死守硬拼,而是一张收放自如的绝杀大网。
所谓“退而不溃,诱敌深入,节节耗敌,关门打狗”,十六字真言,字字皆是杀机,步步皆是险局。
死守,是铸造炉口,硬生生磨平敌军锋芒,耗尽日寇兵力、弹药、士气;
后撤,是敞开炉门,佯装溃败示弱,麻痹敌军的判断,勾起日寇骄狂冒进的野心。
日军自侵华以来,一路攻城掠地、鲜有败绩,素来傲慢自大、轻视中国军队。
此次强攻新墙河三日,付出惨重伤亡才得以推进,心中早已焦躁难耐。
此刻川军主动后撤,必然会让日寇判定为守军战力耗尽、全线崩盘,从而放下所有戒备,不顾一切大举追击。
这,就是薛岳布下的绝杀之局。
看似败退,实则布局;看似示弱,实则猎敌。
一旦日军主力尽数脱离北岸稳固阵地,放弃后勤依托,孤军深入汨罗江纵深地带,进入我军预设的炉腹包围圈,便是全军覆灭的开始。
刘湘缓缓起身,强撑着虚弱的身躯,迈步走出残破的指挥部。
冷雨淅沥,打湿他的军装,寒意浸透筋骨,可他屹立于风雨之中,目光眺望南方连绵的山河原野,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身后,是血染山河、忠骨遍地的新墙河;身前,是纵深百里、杀机暗藏的汨罗江。
风雨之中,他抬手沉声下令,声音沙哑却穿透风雨,清晰传遍周边所有待命部队:
“传我军令!”
“各部即刻整理建制,清点兵力弹药,启动梯次后撤方案!”
“一团为后卫掩护团,死守最后警戒阵地,拖延敌军侦查、隐蔽我军后撤动向;
二团、三团为交替掩护梯队,分段撤离、层层设防,边退边扰、零星阻击;
军部直属队、伤员辎重队居中稳步南撤,优先转移重伤将士与作战物资!”
“全军谨记!此次后撤,交替掩护,非溃败逃遁,乃战术诱敌!”
“阵型不可乱!军心不可散!队伍不可溃!士气不可泄!”
“每一次后撤,必留零星阻击;
每一段撤离,必保建制完整。
扔掉一些损毁严重的装备,让炊事班,扔掉一些锅碗瓢盆,要让日寇见我节节败退、战力枯竭,却始终抓不到我军主力、打不散我军阵型!”
“以有序之退,诱骄狂之敌;以步步之撤,布合围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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